提起衰(shuai)老，很多人脑中都(dou)会出现“白发苍苍”“步履蹒跚”的经典形象，仿佛衰老距离自己很远一样(yang)????。
但其实，“老”真的是一瞬间的(de)，它是(shi)一系列细微瞬间的(de)合(he)集——在你尚未察(cha)觉(jue)时，已悄悄修改了生(sheng)活的刻度(du)????。它——
是(shi)通宵一次，需(xu)要整整一周(zhou)才能消散的疲(pi)惫，像(xiang)身体(ti)经(jing)历了一场(chang)缓慢的潮汐；
是(shi)在(zai)某个深夜，突然(ran)发现不(bu)再(zai)能轻易消化年(nian)轻时钟爱的食物与情绪(xu)；
是在某(mou)个午后，突然听懂一(yi)首(shou)老歌所有的(de)歌词，比(bi)如《越过山丘》；
是随口哼出的旋律，年轻人(ren)礼貌地(di)摇头说(shuo)“没听过”，而你猛然意识(shi)到，那已是(shi)十几年前的歌；
……
这些瞬间(jian)没有声(sheng)响(xiang)，却在内里(li)引发一场小(xiao)小的地震????。它们不(bu)关于年龄，而关于“变化”——关于你的身体、你与世界的连接方(fang)式、你在时间河流(liu)中(zhong)的崭新位置????。
今天，我们邀请了(le)三(san)位讲述者，不谈(tan)论宏大的衰老，只聚焦(jiao)于那个让自我认(ren)知悄然转弯的刹那????。让我们一同倾听(ting)，并或许在其(qi)中，温柔(rou)地辨认出某个时刻的(de)自(zi)己????。
文中被访人姓名为化名
成文/雪竹，策划/林(lin)林
“老了(le)就像一(yi)辆旧自(zi)行车
还(hai)能骑，但是又掉螺丝又掉(diao)链子(zi)”
每次(ci)拍(pai)照，熊丽都笑得开(kai)怀(huai)，露出牙齿????。她有一(yi)口(kou)好(hao)牙，洁白(bai)、整齐、一颗虫牙(ya)都没有????。
但过了四十，像(xiang)是某种征兆一样，第一颗虫牙出现了????。
牙齿坏(huai)到半(ban)边脸(lian)都跟着(zhe)疼，熊丽在(zai)家附近(jin)的医院(yuan)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根管治(zhi)疗????。治牙总是(shi)这样，有了(le)第一次，就有后面的无数次(ci)????。
随后，她发现好几颗牙都(dou)出现了小(xiao)小的缺口????。牙医说，这叫“楔(xie)状缺损”——牙釉质这层人体(ti)中(zhong)最坚硬的部分(fen)(硬(ying)度堪比花岗(gang)岩)，在几十年(nian)的(de)刷牙磨损和酸蚀下，牙颈部被(bei)时间温柔(rou)又坚(jian)定(ding)地磨出(chu)了(le)凹槽????。
敏(min)感(gan)接踵而来????。吃辣的疼，吃酸的(de)疼，凉的、烫(tang)的通通疼(teng)，最怕的是吃甜????。“突然间一股刺(ci)痛，持续一分多(duo)钟，疼得什么(me)美(mei)味也吃不出(chu)来了????。”
到了(le) 2023 年，做根(gen)管治疗(liao)的(de)那颗牙(ya)补的材料掉了，又去医(yi)院，医生用树脂材料给(gei)补(bu)上了????。牙冠就剩下半个皮，医生告(gao)诉她，下次疼就得拔了????。
熊丽开始“像金子一样爱护自己的(de)牙齿(chi)”????。换上抗(kang)敏牙(ya)膏，每天(tian)用牙(ya)缝刷、牙线清理(li)牙(ya)齿，有虫牙的那边只吃豆腐、米饭等(deng)“软饭”，尽(jin)量不吃太(tai)硬的食(shi)物，完全放弃(qi)冰凉(liang)的食物????。
精心照料(liao)了一整年，以为(wei)能看到回报，结果却像一(yi)个玩(wan)笑：医生告诉(su)她，上下(xia)左右四颗臼(jiu)齿，都(dou)有(zuozhe)了新的蛀斑????。
沮(ju)丧(sang)是真实的????。“面对牙齿的老化，似乎做(zuo)什么(me)都(dou)无济于事????。”她躺(tang)在治疗椅上打了麻药，补了四(si)颗牙，半边脸(lian)麻木了三个小(xiao)时????。她清晰(xi)地(di)感觉(jue)到，有什么(me)东(dong)西正从身体里不可挽回(hui)地流(liu)失????。
根据《第四次全国口腔健康流(liu)行病学(xue)调(diao)查》，我(wo)国(guo)中老(lao)年人龋(qu)齿经(jing)历率高达 98%????。
这不是个例(li)，是普(pu)遍的宿命(ming)????。随着年(nian)龄(ling)的增长，除了牙釉(you)质的磨损外，牙髓与牙根的血(xue)供萎缩，唾液(ye)分泌减少，口腔自我清洁能力变差；牙(ya)龈容易发炎(yan)萎缩，露出牙颈(jing)部，牙齿变得不(bu)稳，视觉上似(si)乎“变长”了……
每一颗牙齿的松动，都是时间在(zai)口腔留下的痕迹????。
到今年，熊丽(li) 47 岁????。那颗根(gen)管治疗的牙(ya)齿出现了牙龈瘘管(guan)，因为(wei)炎(yan)症导致(zhi)牙(ya)龈(ken)上出(chu)现了脓包(bao)????。她终于(yu)拔掉了它(ta)????。
现在缺牙的部分还空着，她(ta)还没(mei)想好是种牙还是(shi)戴活动义齿，无论(lun)做出哪(na)种选择，她都将拥有人生中的第(di)一颗假牙(ya)????。
原来爱(ai)笑的(de)她，现在拍照时会故(gu)意抿着(zhe)嘴唇(chun)，遮住牙(ya)齿(chi)????。事实上，她不像以前那么爱拍照了????。当(dang)发现(xian)美颜相机都修改(gai)不好(hao)耷拉的眼(yan)皮和脸上的皱(zhou)纹时，让人难以消受(shou)????。
眼睛的衰老(lao)来(lai)得同样具体????。
45岁那(na)年(nian)，她发现看手机时，字迹(ji)模糊，无法对焦，摘下近视眼(yan)镜反(fan)而清(qing)楚????。去医院做完一整套检查，医生给(gei)出了简单的诊断：老花????。
她执拗地不肯配老花镜(jing)，坚信用进废退????。工作时戴近(jin)视眼镜，看手机(ji)时摘掉，如此坚持了一年多(duo)????。最终，她妥协(xie)了(le)，配了一副渐进多焦点(dian)眼镜????。透过(guo)镜片的(de)上半部(bu)看世(shi)界如(ru)常，但看脚下的路和楼梯时，一切都像被突(tu)兀地放大了一截????。
“肯定不能和原来比了，”她平静地(di)接受(shou)，“可原来已经(jing)回不去(qu)了????。”
身体的失效是系统性的????。年(nian)轻时(shi)为(wei)了减(jian)肥(fei)，几天不吃主食，体重(zhong)就听话(hua)地下(xia)降????。如今(jin)，同样(yang)的方法带来的却是惩罚：后脑勺出现(xian)一块硬币大的斑秃，无名指的指甲与甲(jia)床分离????。
大(da)夫没开药，只(zhi)是告诉她：“到了年纪(ji)，减肥一定(ding)要吃主食????。”
当(dang)热量摄入不(bu)足，身体会优先(xian)将营(ying)养供给心脑等关键器官，而(er)毛发、指甲这些“非关键部(bu)门”则率先被牺牲????。年轻时储备丰厚，修复力强(qiang)；而(er)现在，在熊(xiong)丽看来，“老了(le)就像(xiang)一(yi)辆旧自行车，还能骑，但又(you)掉螺丝(si)又掉链子????。”
衰老，总是身(shen)体先行
从生物学角度看，衰(shuai)老是(shi)所有生命(ming)体(ti)共同的命运????。不光(guang)是人类，动物、植物、微生物，大到鲸鱼小到像(xiang)酵母一样的单细胞生物(wu)，统统会衰(shuai)老????。
但人类针对(dui)衰老的(de)研究历史，却出乎意料的短暂????。1949年，我国大陆人均平(ping)均预期寿命 35岁????。迄今，有组(zu)织的衰(shuai)老研究也只有短(duan)短70到80年的(de)时间，用生物学研究的标尺来看(kan)非常短暂????。
对于衰老(lao)何时开始、因何而起，科学界仍存在根本(ben)分歧????。
有学者认(ren)为生物学衰老以死亡(wang)率增加为特征????。青春期结束(shu)后(hou)，我(wo)们的(de)死亡风险每8年增加(jia)1倍????。65岁时，我们的死亡风险(xian)是1%，80岁时是5%????。
然而，人的衰老(lao)和(he)死亡很多时候不能划等号????。比如，鬓角(jiao)斑(ban)白(bai)、皱纹横行等(deng)最(zui)明显的衰老特征，都不太(tai)可能显著增加死亡的风险????。
另有一(yi)部(bu)分(fen)学者从身体功能下降的角度(du)来定义衰老????。清(qing)华大学(xue)药学院教授、生命科学院兼职教授王钊教授研(yan)究衰老已有三十余年????。他(ta)认(ren)为(wei)，衰老是人类在成熟期(qi)后，随增龄而发生的机体(ti)正常形态(tai)和功能的退(tui)行性改(gai)变(bian)，其中形态的改变包括头(tou)发花白(bai)、皱纹(wen)增多等；功能的改变包(bao)括老花(hua)眼、心肺功(gong)能的(de)下降等(deng)????。
可心(xin)灵，并没有随着身体一同老去????。正如伏(fu)尔(er)泰所(zuozhe)说(shuo)：“心并没有变(bian)老，但是它为(wei)自己(ji)驻留在身(shen)体的废(fei)墟(xu)中而感到悲伤(shang)????。”
衰老，似乎(hu)总是(shi)身体(ti)先行????。
每周至少三次，梁(liang)梓会准时出现(xian)在羽毛球场(chang)????。今年(nian)是他业余羽毛球生(sheng)涯(ya)的第二十个年头????。他尤其(qi)迷(mi)恋“跳杀”——助跑、全力蹬地(di)、身(shen)体腾(teng)空、在(zai)高点击球????。“那一(yi)瞬间，你克服重力，像一位(wei)天空的英雄????。”
这个动作，他(ta)练(lian)了整整十年，从 24 岁到 34 岁，利(li)用业(ye)余时间上网看教程，琢磨领会(hui)，在(zai)实践中运用，失败，重新学习，反反复复，才终(zhong)于掌(zhang)握????。白色羽(yu)球如(ru)流星般砸在(zai)对方界内，发出清脆的声(sheng)响，是(shi)他中年生活中最清澈的奖赏????。
然而不(bu)知从何时起，奖(jiang)赏开始(shi)变得吝啬(se)——跳杀的成功率稳(wen)步下降????。起(qi)初(chu)一场(chang)球(qiu)失误一(yi)两(liang)次(ci)，他以(yi)为是(shi)状态波动????。但(dan)失败率越来越高(gao)，动(dong)作变得滞重(zhong)吃力????。他必(bi)须承认(ren)，有(zuozhe)些东西(xi)，变了(le)????。
“腿部力量已(yi)经无(wu)法将我(wo)推(tui)到年轻时的高度，核(he)心力量也支撑不(bu)起(qi)那种腰腹的爆发力了????。”年轻时可以连(lian)续(xu)起跳(tiao)进攻，如今杀上两(liang)个(ge)，喘息声就(jiu)如风(feng)箱般(ban)粗重????。
他开始增加健身、跑步(bu)、骑行，试图(tu)加固这副(fu)躯壳(ke)????。但所有的(de)努力，仿佛只是让下坡路(lu)走得(de)慢一些，却无法改变(bian)向下的(de)方向????。
“总有那么一天，你会意(yi)识到(dao)心目中的(de)自(zi)己，和真实的自己(ji)之间的差距????。”他在(zai)卫(wei)生间镜子里(li)，有时会被那(na)个略显陌生的人影(ying)微(wei)微一惊????。酒桌上，朋友(you)们也开始(shi)感慨(kai)鬓角的白发(fa)和不堪的(de)酒(jiu)量????。
一(yi)天，在球场和年(nian)轻的球友聊(liao)天，球友自(zi)然地称(cheng)他为“叔叔”????。梁梓问球(qiu)友多大，对方回答：“18 岁????。”
球友问他哪(na)一年(nian)的，梁梓回答：“1981 年????。”
年轻人算了算(suan)，笑着说：“那你(ni)比(bi)我爸还大一岁????。”
这(zhe)句话没有恶意，却像一根细针，轻轻刺破(po)了某个一直鼓胀的气泡????。十(shi)八岁(sui)的梁梓(zi)，觉得一副好球拍是奢(she)侈品；如今，他可以轻松(song)买下最(zui)新款的装(zhuang)备，但再顶(ding)级的球拍和球(qiu)鞋，也无法帮他追回哪怕(pa)一厘米的弹跳高度????。
科学冷(leng)静地注解着他的感(gan)受????。清华大学(xue)药学院王钊教(jiao)授研究衰老已三十(shi)余年，他解释(shi)道(dao)，“25 岁左右，人体的肌(ji)肉量(liang)、力量达到(dao)峰值(zhi)，随(sui)后进入漫长衰退????。如果不加干预，到 80 岁时(shi)肌肉量可能丢失过半????。同时，最(zui)大摄(she)氧量每十(shi)年(nian)下降约 10%????。心肺与(yu)肌肉功能的双重衰退，共同写就了(le)运动能力的抛物(wu)线????。“
梁(liang)梓调(diao)整了策(ce)略????。他(ta)不(bu)再执着于力量与高度，转而钻(zuan)研更精巧(qiao)的落点、更隐蔽的发力(li)、更(geng)节省体能的步伐????。“我打得更(geng)聪明了，这(zhe)也是一种进步????。”他看(kan)到球场上一位八十三岁仍在全国(guo)打(da)元老赛的(de)身影，得(de)到(dao)了某种(zhong)遥远(yuan)的慰藉????。
“年轻时，有体力、有技术(shu)，但没有耐心，打球全凭一股冲(chong)劲????。现(xian)在，体力下(xia)降了，但更懂(dong)得控制(zhi)节(jie)奏，阅读比赛????。羽毛球(qiu)给我的最大礼(li)物，可(ke)能(neng)就(jiu)是(shi)这份‘对下一场比赛的期待’????。”
衰老(lao)让他失去了绝对(dui)的(de)力量，却(que)给予了他另一种更持久的热爱(ai)????。
衰老到底从何开始？
没有(zuozhe)答案
有(zuozhe)的问题，我们害怕不知道答(da)案，更害(hai)怕知道(dao)答案????。衰老从什(shi)么(me)时(shi)候开始，便是其中之一????。
若是不(bu)知(zhi)道(dao)答案，突(tu)然有一天(tian)与(yu)衰老面对面，猝不及防，心灵会受到重创；可如果(guo)知(zhi)道答案，过了一定的年龄，身上就挂上了(le)“衰老(lao)”的标签，就(jiu)像被判了刑一样????。
王钊教(jiao)授表示：“很难确(que)定衰老是什(shi)么时(shi)候开(kai)始的，每个器官衰(shuai)老的速度不(bu)一样，每个人衰老的速度也不一样????。就像都是在走下坡路，有的台阶陡一些，有的(de)台阶缓(huan)一(yi)些”????。
在衰老(lao)研(yan)究不长的(de)历史上，有一项举足轻重的研究????。始(shi)于(yu) 1958 年的美国巴尔(er)的摩纵向(xiang)衰老研(yan)究(BLSA)仍在进行中，是迄今为止最长期、最系统(tong)的人类衰老研究项目之一????。
项目的几千(qian)名参与者被追(zhui)踪了数十年，尽管他(ta)们共(gong)享相(xiang)似的(de)生理基础和(he)文化背景，衰(shuai)老的(de)表现(xian)却差别明显????。有(zuozhe)的人在六(liu)十岁时依然步伐轻盈，头(tou)脑敏(min)锐，而另(ling)一些人早早(zao)就开始(shi)了与体(ti)力和记忆的抗争????。每位参与者都在(zai)时间的流逝中变(bian)老，但每一(yi)条路径的曲线都不尽相同????。
巴尔的(de)摩纵(zong)向衰老(lao)研究启动时的目标，是描述“正常”人类衰老过程(cheng)????。而研究者最终得出结论——目标(biao)本身是错的????。衰老是(shi)一件因人而(er)异(yi)的事，没有(zuozhe)所谓的“正常(chang)”????。
换句(ju)话说，无论你身(shen)体的哪(na)个(ge)部位率(lu)先出现衰老的(de)迹象，无论你多(duo)少岁开始掉牙齿、多少岁开(kai)始老花眼，都无(wu)需拿来同别人比较，都无需(xu)焦虑“为什么同龄人都没老，我先老了”????。
没(mei)有“正常(chang)”，也(ye)就没有“异常”????。
在收到体检报告之前，戴沛沛一直认为自己(ji)是“健康(kang)生活的模范生”????。
四十二(er)岁的她，生活自律(lu)得(de)近乎教科书：规律作息，饮食(shi)遵循“两(liang)拳(quan)蔬菜、一拳碳水、一拳蛋(dan)白(bai)质(zhi)”，坚持(chi)跑步(bu)，从两公(gong)里到六公(gong)里????。丁克，没有育儿(er)压力，经营过咖(ka)啡馆，现在专注于自己喜(xi)欢(huan)的刺绣和(he)烘焙????。
“我的人生(sheng)信条是忠于(yu)自己的选(xuan)择(ze)，”她说(shuo)????。正是这份(fen)信念，让她在(zai)药学硕士毕(bi)业后转行做销售(shou)，又(you)在业绩巅峰时(shi)辞职开店????。
“衰老”这个词，从未(wei)出现在她的人生词典(dian)里????。
变化(hua)的迹(ji)象起初很(hen)微妙(miao)????。去年陪家人长途旅行一个(ge)月后，她重回跑道，熟(shu)悉的六公(gong)里变得异常艰难????。更令她不安的是，曾经(jing)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的身体(ti)，这(zhe)次的疲惫(bei)感盘桓(huan)数日(ri)不散????。她将训练(lian)计划(hua)调整(zheng)为“跑(pao)一(yi)天(tian)休一天”，勉强维持了一年多????。
到了今年八(ba)月(yue)，跑步变成了(le)一种酷(ku)刑????。一跑就胸闷、喘不上气，六公里的路程，三(san)分之二(er)要靠走????。一种深(shen)层的、无(wu)法(fa)通过休息缓解的“虚乏”笼罩(zhao)着她????。学医的同学建议她(ta)查血脂????。当“冠心病”这(zhe)个词语(yu)从同学(xue)口中(zhong)说出时，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：“不(bu)可能！绝(jue)对(dui)不可(ke)能！”
检查结(jie)果排除了冠心病，但确(que)诊(zhen)了(le)高血脂：甘油(you)三酯、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、总胆固醇，全(quan)线(xian)超(chao)标????。拿到诊断书时，她(ta)站在医院走廊，感到一阵眩晕????。“我整个人都懵了，特别想不通……为(wei)什么(me)是我？我已经做得这(zhe)么(me)好了????。”
她哭(ku)了(le)一整个星期，然后擦(ca)干眼(yan)泪，把医学院的生理学课本翻出来(lai)????。“我得(de)从原理上搞(gao)清楚，我身(shen)上到(dao)底发(fa)生(sheng)了什么????。”查阅资料(liao)，咨询医生，她最终得出(chu)了一个近乎命运的结论：“就像没有(zuozhe)任何风(feng)险(xian)因素的(de)人突然确诊癌症一样????。命运有时就(jiu)是这(zhe)样不讲道理????。”
她(ta)不得不与部分过(guo)去告别(bie)：放(fang)弃对高(gao)油(you)盐新(xin)奇美食的探索(suo)，将跑步(bu)改为(wei)快走????。更大的冲(chong)击来自心(xin)理(li)层面——曾经，她深信凭借个人努力与(yu)积极(ji)心态，可以驾驭人(ren)生的任何阶段????。但当衰老以疾病的形式突(tu)袭，她第一次在想象(xiang)自(zi)己白发(fa)苍苍、至亲离(li)世、独(du)自一人的画面(mian)时，感到了(le)冰(bing)冷的孤独????。
“但(dan)我很清(qing)楚，孤独是无(wu)解的????。”她停(ting)顿了(le)一(yi)下(xia)，像是在整理(li)思绪，“我也是(shi)第一次面对衰(shuai)老(lao)，还没能(neng)重新建立一套完整的生活(huo)秩(zhi)序(xu)????。但当(dang)我(wo)经历更年期，变(bian)成老太太时(shi)，我还能(neng)尽(jin)量开心(xin)、不自我消耗，这就是我想(xiang)要的人(ren)生(sheng)了????。”
衰老，不是基(ji)因(yin)说了(le)算
虽然以(yi)衰老为(wei)研究(jiu)对象乍听起来可能会显得枯燥乏(fa)味、缺乏生(sheng)机，但(dan)其(qi)实颇有些趣味，从中可以(yi)窥见生命的玄妙????。比如，在不同物(wu)种之间，体型越大往往(wang)活得越长(chang)????。从(cong)果蝇到(dao)小鼠、大鼠、兔子、狗、牛、大(da)象、鲸鱼，个头(tou)越大，活得越(yue)长????。
但是(shi)，在犬等(deng)少数高度(du)人工(gong)选育的物种中，同种内小体型个(ge)体，往(wang)往寿命更长????。王(wang)钊(zhao)教授(shou)认为，这(zhe)很(hen)可能与代(dai)谢率有关????。一般来说(shuo)，代(dai)谢(xie)率(lu)较高的动物(小型(xing)动物)心(xin)脏跳动较快，寿命较短，而代谢率较低的动物(wu)(大型动(dong)物)心脏(zang)跳动较(jiao)慢，寿命较长(chang)????。
“大家经常说(shuo)‘人(ren)一生的心(xin)跳是有数的，谁(shui)先跳完谁先走’，这句话(hua)从代(dai)谢(xie)速率(lu)来讲是有(zuozhe)一(yi)定道理的????。”王钊教授(shou)说????。
再比(bi)如，在两性(xing)繁殖的物种(zhong)里，同(tong)配染色体(ti)的寿命通常比(bi)异配染(ran)色体的(de)寿命要(yao)长????。女性(XX)的平均预期寿命比男性(XY)长，无论在哪个(ge)国家，无论平均预期寿(shou)命是 30 岁还是(shi) 70 岁，都成立????。有一种鸟类(lei)雄(xiong)性是 ZZ，雌性是 ZW，雄性的(de)平(ping)均预期寿命就比雌(ci)性的寿(shou)命(ming)长????。
提到(dao)基因(yin)，涉及到一个对(dui)衰老的常(chang)见误(wu)解：不少人误(wu)以为存在某种“长寿基因”，家里人长寿，自己(ji)也会更“抗老”，更很可能长寿；父母较早(zao)离世，一个人就会格外担心自己活不过父母(mu)的年纪????。
然而(er)，如果有(zuozhe)所谓(wei)影响衰老寿命的“长(chang)寿基因”，那么(me)进化下来，世界上应(ying)该就(jiu)剩(sheng)这些拥(yong)有“长寿(shou)基因”的(de)人(ren)家(jia)了，可如今我们生活的世界并(bing)非如此????。同时(shi)，去年我国居民平均预期寿(shou)命是79岁(sui)，从1949年(nian)的(de)35岁到(dao)如今79岁，不过几十年时间，几十年(nian)时间基因不可能发生显著的变化????。
根据我们国家各(ge)地区的(de)平均预(yu)期寿(shou)命排名，名(ming)列前茅的全是经济发达地区——上海、北京、天津、浙江、江苏(su)????。倒(dao)数三(san)名分(fen)别是青海、云(yun)南、西藏????。上海平均预期寿命80.26岁，西藏68.17岁，差了12岁????。
地区之间(jian)基因(yin)的差别微(wei)小，经济发(fa)展状况才是影响(xiang)预期寿命的关键因素????。经济发达意味着有(zuozhe)较好的医疗条件、教育条件、生活条件等????。
王钊教授解释说：“我们人和人之间基因(yin)的差别真的不大，差(cha)别存(cun)在(zai)于基因的(de)表达(da)方(fang)式，即表观遗传????。哪个基因发挥作用、哪个基因不发挥作用、基因与基因之间如何调节，这才是影响衰老的重要因素????。大(da)家的(de)基因都是一套，就像(xiang)从超市里(li)买回来(lai)一样(yang)的菜，炒出来的菜却千差万(wan)别一样????。”
以运动为例，有跑步习惯的老年男性(平均年龄(ling)65岁)，小(xiao)腿肌肉中的运动(dong)单元数量和年轻男性(平(ping)均年龄25岁)相似，而不跑(pao)步的老男男性会失去(qu)约30%的肌肉(rou)量????。而从30岁到80 岁(sui)，所有久坐(zuo)个体(ti)的肌肉力量比(bi)同龄(ling)的其他个体平均都要低30%到50%????。
用进废退，对(dui)肌(ji)肉而言是成(cheng)立(li)的(de)????。遗憾的是，即便有良好规律的运(yun)动习惯，肌肉的强度和力量也(ye)还是会随年龄增长而下降，只不过下降(jiang)的(de)幅度比不(bu)运动(dong)的人(ren)要慢一(yi)些(xie)????。
“从(cong)进化的角度看，当繁殖的使(shi)命(ming)完成了，自(zi)然选择(ze)的力(li)量就(jiu)撤除了，就像(xiang)开车似(si)的，油门就加(jia)不上了，”王钊(zhao)教授说，“但(dan)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就要刹车、不能往前走了????。你(ni)不(bu)加油门(men)了，车照(zhao)样可以(yi)靠惯性往前溜达????。至(zhi)于能溜达多远，就看(kan)你的车保养的好不好(hao)、你里边(bian)装的货是不是太多(duo)了、是不是该卸掉一点、路是(shi)柏油路(lu)还(hai)是土路、看你是顺风、逆风、还(hai)是下(xia)雨，以(yi)及(ji)有没有拐弯、有没有爬坡……各(ge)种因素(su)的影响叠加(jia)起来(lai)，造(zao)成了人在成熟期后的寿命不一样????。”
所以(yi)说，衰老是一个受多种因素共同作(zuo)用的(de)长期过(guo)程，其结果是我们一(yi)生(sheng)中与环境相互(hu)作用(yong)导致的(de)????。一个人的饮食、生活方式、工(gong)作压力(li)、文化观念(nian)、心理状(zhuang)态(tai)、生活(huo)环境都会影响衰(shuai)老的进程(cheng)????。岁月在(zai)身体里留下痕迹(ji)，然(ran)后变成命运????。王钊教授(shou)表示：“基因可能听上去挺(ting)神秘的，但(dan)是在衰老的过程中(zhong)，基(ji)因起(qi)的作用还没有心(xin)态(tai)重要????。”
在如今这个崇尚“冻龄”、“逆生(sheng)长”的时(shi)代，衰老常被描绘成一个需要对(dui)抗和(he)遮(zhe)掩(yan)的敌(di)人(ren)????。然而，衰老是我们生命最真实的一部分????。
每一天(tian)，我们体(ti)内都有数千亿(yi)个细胞在正常死亡、更(geng)新????。每一(yi)道(dao)皱纹、每一根白发(fa)，都是这(zhe)场(chang)持续不断的(de)新陈代谢留下的诚实印记????。
如何面对衰(shuai)老呢？每个(ge)人在与衰老共(gong)存的过程中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????。
但无(wu)论答案(an)如何，接受衰(shuai)老是生(sheng)命的(de)一部分，并不意味着我(wo)们要在衰(shuai)老面前“躺平”????。衰老一定会到来，但通过种种努力或许可以拖慢衰(shuai)老的步伐????。对此，根据《中(zhong)国居民膳(shan)食指(zhi)南》(2022)，我们给出两条建议：
第一(yi)，食物多样、合(he)理搭配、平(ping)衡(heng)饮食(shi)????。别老吃那几样(yang)，尽量吃得杂一点(dian)，花样(yang)多一点(dian)????。 肉、菜、饭(fan)、蛋、豆制品(pin)……都轮流(liu)上桌，营养就(jiu)全了????。吃饭时别光盯着主食和肉，盘子里(li)的菜最好占一半????。最关(guan)键的是，别(bie)吃到撑！ 感觉“差不多了”“还能再吃几口但(dan)已经不饿”的时候(hou)，就可以(yi)放下筷子了????。
第(di)二(er)，吃(chi)动平衡，健康体(ti)重(zhong)????。选择一项自己喜欢的运(yun)动，对身(shen)体(ti)进(jin)行长期的、有效的、低强度的(de)刺激????。坚持了(le)一段时间(jian)后身体习惯了，运动不再对身体形成刺激，可以选择换一种运动(dong)方式????。
总之(zhi)，衰老没(mei)有统一(yi)的(de)启幕(mu)时刻????。它可能始于一记(ji)牙(ya)齿的隐痛(tong)，一次失(shi)败的跳杀，或是一纸异常的(de)血(xue)脂报告????。我们在各自(zi)的生命时区里，经(jing)历着这(zhe)独一无二(er)的“第一(yi)次”觉知????。
当我(wo)们能更平(ping)和地谈论它，视其为一(yi)段值得(de)探索而非恐慌(huang)的必经旅程，我们(men)便(bian)能怀(huai)揣(chuai)多一分从(cong)容，与时光带来的所(zuozhe)有变化并肩(jian)，缓缓(huan)行去????。
下山的路，姿态各异，而路(lu)的本身，亦是风景????。
参考文(wen)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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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(zhe)丨雪竹 特稿科普作者
受访专家丨王钊(zhao) 清华大学药学院、生命科学学(xue)院双聘教授
审核(he)丨唐芹 中华(hua)医学会科普专(zhuan)家(jia)委员会副秘书长(chang) 研(yan)究员 国(guo)家健康科(ke)普专(zhuan)家(jia)
李(li)旭 中国科学技术大(da)学副教授、中国生(sheng)物化学与分子生(sheng)物学(xue)会会(hui)员
策(ce)划丨张林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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