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衰老，很多人脑中都会出现“白发苍苍(cang)”“步履蹒(liang)跚”的经(jing)典形象，仿(fang)佛衰老距(ju)离自己很远一样???。
但其实，“老(lao)”真的是一(yi)瞬间的，它是一系列细微瞬间的合集——在你尚未察觉(jue)时，已悄悄修改了生活的刻度???。它——
是通宵一次，需(xu)要整整一周才能消散的疲惫，像身体经历了一场缓慢(man)的(de)潮汐(xi)；
是(shi)在某个深夜，突然发现(xian)不(bu)再能轻易消化年轻时钟爱的(de)食(shi)物与情绪(xu)；
是在某个午后，突然听懂一首老(lao)歌所有的歌词，比如《越过山丘(qiu)》；
是随口(kou)哼出的旋律，年轻(qing)人礼貌地摇头说“没听过”，而你猛(meng)然(ran)意识到(dao)，那(na)已是(shi)十(shi)几年前的歌；
……
这些(xie)瞬间没有(zuozhe)声响，却在(zai)内里(li)引发一场小小的地震???。它们(men)不关于(yu)年龄(ling)，而(er)关于“变化”——关于你的身体、你(ni)与世界的连接方式、你(ni)在时(shi)间河流中的(de)崭新(xin)位置???。
今天(tian)，我们邀(yao)请了三位讲述(shu)者，不(bu)谈(tan)论宏大的衰老，只聚(ju)焦(jiao)于(yu)那(na)个让自我认知悄(qiao)然转弯的(de)刹(sha)那???。让我们(men)一同倾听，并或许在(zai)其(qi)中(zhong)，温(wen)柔地辨(bian)认出某个时刻的自(zi)己???。
文(wen)中(zhong)被访人姓名(ming)为化名
成(cheng)文/雪竹，策划/林林
“老了就像一(yi)辆旧(jiu)自行车
还能骑，但是(shi)又掉螺丝又掉链子”
每次(ci)拍照，熊丽都笑得开怀，露出牙齿???。她有一口好(hao)牙，洁(jie)白、整齐、一颗虫牙都(dou)没有???。
但过了四(si)十，像(xiang)是某(mou)种征(zheng)兆(zhao)一样(yang)，第(di)一(yi)颗虫牙(ya)出现(xian)了(le)???。
牙齿坏到半边(bian)脸(lian)都跟着疼，熊丽在家附近的医院做了人(ren)生中的第一次(ci)根管治疗???。治(zhi)牙总是这样，有了(le)第一次(ci)，就有后面的无(wu)数次???。
随后，她(ta)发现好几颗(ke)牙都出(chu)现(xian)了小小(xiao)的缺口???。牙(ya)医说(shuo)，这叫(jiao)“楔(xie)状(zhuang)缺损”——牙釉质(zhi)这(zhe)层(ceng)人体中最(zui)坚(jian)硬的部分(硬度(du)堪比花岗岩)，在几十年(nian)的刷牙磨损和(he)酸(suan)蚀(shi)下(xia)，牙颈部(bu)被时间温柔又坚(jian)定地(di)磨出了凹槽???。
敏感接踵而(er)来(lai)???。吃辣的(de)疼，吃酸的疼，凉的、烫的通通疼，最怕的是吃甜???。“突然间一股(gu)刺痛(tong)，持(chi)续一分(fen)多(duo)钟，疼得什(shi)么美味(wei)也吃不出来了???。”
到了 2023 年，做根管治疗的那(na)颗牙补(bu)的材料(liao)掉了，又去医院，医生用树脂材料给补上了???。牙(ya)冠就剩下半个皮，医生告诉她，下次疼就得拔(ba)了???。
熊(xiong)丽开始“像金(jin)子一样爱护自己的牙齿”???。换上抗敏牙膏，每天用牙(ya)缝刷、牙线清理牙齿(chi)，有(zuozhe)虫(chong)牙(ya)的那边只(zhi)吃豆腐、米饭等(deng)“软饭(fan)”，尽量不(bu)吃太硬的食物(wu)，完全放弃冰(bing)凉的食物???。
精心照(zhao)料了一整年(nian)，以为能(neng)看到回报，结果却像一个(ge)玩笑：医生告诉她，上(shang)下(xia)左右(you)四(si)颗(ke)臼齿，都(dou)有(zuozhe)了新(xin)的蛀(zhu)斑???。
沮丧是真实的???。“面(mian)对牙齿的(de)老化，似乎做什(shi)么都(dou)无济(ji)于事(shi)???。”她(ta)躺在治疗椅上打了麻药，补了四颗牙(ya)，半边脸麻木了三个(ge)小(xiao)时???。她清晰地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(xi)正从(cong)身体里不可挽回(hui)地(di)流(liu)失???。
根据《第四次(ci)全国口腔(qiang)健(jian)康流行(xing)病学(xue)调(diao)查(cha)》，我(wo)国中老(lao)年人龋(qu)齿经历率高达(da) 98%???。
这(zhe)不是个例(li)，是(shi)普遍的宿(xiu)命???。随着(zhe)年龄的增长，除(chu)了牙釉质的磨损外，牙(ya)髓与(yu)牙根的血供萎缩(suo)，唾(tuo)液分泌减少(shao)，口腔自(zi)我(wo)清洁能力变差(cha)；牙龈容易发(fa)炎(yan)萎缩，露出牙颈部，牙(ya)齿变得不稳(wen)，视觉上(shang)似(si)乎“变长”了(le)……
每一颗(ke)牙齿的松动，都是(shi)时间在口腔留下的痕(hen)迹(ji)???。
到今年(nian)，熊(xiong)丽 47 岁???。那颗根(gen)管治疗的牙齿出现了牙龈瘘管，因为炎症导致牙龈(ken)上(shang)出现了脓包???。她终于拔掉了它???。
现在缺牙的部分还(hai)空(kong)着，她还没想好(hao)是种牙(ya)还是戴活动义齿(chi)，无(wu)论做出哪种选择(ze)，她(ta)都将拥有人生(sheng)中(zhong)的第(di)一颗假牙???。
原来爱笑的(de)她(ta)，现在拍照时会故(gu)意抿(min)着(zhe)嘴(zui)唇，遮(zhe)住牙齿???。事(shi)实上，她不像以(yi)前那么(me)爱拍照了???。当发(fa)现美颜相机都修改不好耷拉的眼(yan)皮和(he)脸上的皱纹时，让人难以消受???。
眼睛(jing)的(de)衰老来得同样具体???。
45岁那年，她发现看手机时，字迹模(mo)糊，无(wu)法(fa)对焦(jiao)，摘下近视眼镜(jing)反而(er)清(qing)楚(chu)???。去(qu)医(yi)院(yuan)做完一整套(tao)检查，医生给出了(le)简(jian)单的(de)诊(zhen)断：老花???。
她(ta)执拗(ao)地不(bu)肯配老花镜，坚信(xin)用(yong)进废退???。工作(zuo)时(shi)戴近视眼镜，看手机时摘掉(diao)，如此(ci)坚持了(le)一(yi)年多???。最终，她妥(tuo)协了，配了(le)一副渐进多(duo)焦点(dian)眼镜???。透过镜片的上(shang)半部看世(shi)界如常，但看(kan)脚(jiao)下的路和楼梯(ti)时，一(yi)切都像被突兀(wu)地放大了一截(jie)???。
“肯定不能和原来比(bi)了，”她(ta)平(ping)静地接受，“可原(yuan)来已(yi)经回不去了???。”
身体的失效是系统性(xing)的???。年(nian)轻时为了减肥(fei)，几天不(bu)吃主食，体重就听(ting)话(hua)地(di)下降???。如今，同(tong)样的方法带(dai)来的却是惩罚：后脑勺(shao)出现(xian)一块硬币大的斑秃，无(wu)名指(zhi)的指甲(jia)与甲床分离???。
大夫没开药，只是(shi)告(gao)诉她：“到了年(nian)纪，减(jian)肥一定要吃主食???。”
当热量(liang)摄入不(bu)足，身体会(hui)优(you)先将营养供给心脑等关键器官，而毛(mao)发(fa)、指(zhi)甲这些“非关(guan)键部(bu)门(men)”则率先被(bei)牺(xi)牲(sheng)???。年轻时储备丰(feng)厚(hou)，修复力强；而现在，在熊丽看来(lai)，“老了(le)就像一(yi)辆旧(jiu)自行车，还能骑，但又掉(diao)螺丝又掉链(lian)子???。”
衰老，总(zong)是身(shen)体先(xian)行
从生(sheng)物学角度看(kan)，衰老是所有生(sheng)命(ming)体共同(tong)的命运???。不光是人(ren)类，动物、植物、微生物，大到鲸鱼(yu)小到像酵母一样的单细胞生物，统统会衰老???。
但人类针对衰老的研究历史(shi)，却出乎意料的短暂???。1949年，我国大陆人均平均预期寿命 35岁???。迄(qi)今，有(zuozhe)组织(zhi)的衰老(lao)研究也只(zhi)有短短70到80年的时间，用生物学(xue)研(yan)究的标尺来看非(fei)常(chang)短暂(zan)???。
对于(yu)衰(shuai)老何时开始、因何(he)而起(qi)，科学界仍存在根本分歧(qi)???。
有学者(zhe)认为生物学衰老以死亡率(lu)增加(jia)为特征???。青(qing)春期结束后，我(wo)们的死亡风险每8年增加1倍???。65岁(sui)时，我们的死亡风险是1%，80岁时是5%???。
然而，人的(de)衰(shuai)老和死亡很多时(shi)候(hou)不能划(hua)等号???。比如，鬓角斑白(bai)、皱纹横行(xing)等最明显(xian)的衰老特征，都不太可能显著增加死亡的风险???。
另有(zuozhe)一部(bu)分学者从身(shen)体功能下降的(de)角度来定(ding)义衰老???。清华大(da)学药学(xue)院(yuan)教(jiao)授、生(sheng)命科学院(yuan)兼职教授(shou)王钊教(jiao)授研究衰老已有三十(shi)余(yu)年???。他认为，衰老是人类(lei)在成(cheng)熟期后，随增龄(ling)而(er)发生(sheng)的(de)机体正常形态和功能(neng)的退行性改变，其中形态的改变包括头发花白(bai)、皱纹(wen)增多等；功能的(de)改变包括老花眼、心(xin)肺功能的下降等???。
可心灵，并(bing)没有随着身体一同老(lao)去???。正(zheng)如伏尔泰所说：“心(xin)并没(mei)有变老，但是(shi)它为自己(ji)驻留(liu)在身体的废(fei)墟中而感到悲伤???。”
衰(shuai)老，似乎总是身体先行(xing)???。
每(mei)周(zhou)至少三次(ci)，梁梓会准时出现在羽毛球场???。今年(nian)是他业余羽毛球生涯的第二(er)十个年(nian)头(tou)???。他尤其迷恋“跳杀”——助跑、全力(li)蹬地、身体腾空(kong)、在(zai)高点击球???。“那一瞬间，你克(ke)服重力，像一(yi)位天空的英雄???。”
这个动作，他(ta)练了整整十(shi)年(nian)，从(cong) 24 岁(sui)到(dao) 34 岁，利用(yong)业(ye)余(yu)时(shi)间上网(wang)看教(jiao)程，琢磨领会，在(zai)实践中(zhong)运用，失败(bai)，重新学习，反反复(fu)复，才终(zhong)于掌握???。白色羽球(qiu)如(ru)流(liu)星般(ban)砸在对方界内，发出(chu)清脆的(de)声(sheng)响(xiang)，是他中年生活(huo)中(zhong)最清澈(che)的奖(jiang)赏???。
然而(er)不(bu)知从何时起，奖(jiang)赏开始变得吝啬——跳杀(sha)的成功(gong)率稳步下降???。起初一场(chang)球失误一两(liang)次，他以为是状态(tai)波动???。但失败率越来越(yue)高(gao)，动作变得滞重吃力???。他必须承(cheng)认(ren)，有些东(dong)西，变了(le)???。
“腿部力量已(yi)经(jing)无法将我推(tui)到年轻时的高度，核心力(li)量(liang)也支撑(cheng)不起那种腰腹的爆(bao)发(fa)力(li)了???。”年轻时可以(yi)连续起跳进攻，如今杀(sha)上两个，喘息声就如风箱(xiang)般粗重(zhong)???。
他开始增(zeng)加健身、跑步、骑行，试图加(jia)固这(zhe)副躯壳???。但所有的努(nu)力，仿(fang)佛(fo)只是让(rang)下坡(po)路走得慢一(yi)些，却无法改变(bian)向下(xia)的方(fang)向???。
“总有那么一(yi)天，你会意识到心目中的自己，和真实的自己之间的差距(ju)???。”他在(zai)卫生(sheng)间(jian)镜(jing)子里，有(zuozhe)时会被那个略显陌(mo)生的人影微微一(yi)惊???。酒(jiu)桌上，朋(peng)友们(men)也开始(shi)感慨鬓角的(de)白发(fa)和不堪(kan)的酒量(liang)???。
一天，在(zai)球场和年轻的球友聊(liao)天，球友自然地称他为“叔叔”???。梁梓(zi)问球友多大，对方(fang)回答：“18 岁???。”
球友问他哪(na)一年的(de)，梁梓回答：“1981 年???。”
年轻(qing)人算了算(suan)，笑着(zhe)说(shuo)：“那你比我(wo)爸还大一岁???。”
这句话没有恶意，却(que)像一(yi)根细针(zhen)，轻轻刺破了某个一直鼓(gu)胀的(de)气泡???。十八岁的(de)梁梓(zi)，觉得一副好球(qiu)拍是奢侈品；如今(jin)，他可(ke)以轻(qing)松买下最(zui)新(xin)款的装备，但再顶级的球拍(pai)和球鞋(xie)，也无法帮(bang)他追回哪怕(pa)一厘(li)米的弹跳高度???。
科学冷(leng)静地(di)注解着他的感受???。清(qing)华大(da)学药学院(yuan)王钊教授研究衰(shuai)老已(yi)三(san)十余年，他解释道，“25 岁(sui)左右，人体的肌肉量、力量达到峰值，随后进入漫长衰退(tui)???。如果不加干预(yu)，到 80 岁时(shi)肌(ji)肉量可能(neng)丢(diu)失过半???。同时，最大摄(she)氧量每十年(nian)下(xia)降(jiang)约 10%???。心肺(fei)与肌(ji)肉功能的双重(zhong)衰退，共同写就了运动(dong)能(neng)力的抛物线???。“
梁梓(zi)调整了(le)策略???。他不再执着于力量与(yu)高度，转而钻研更精(jing)巧的落(luo)点、更(geng)隐蔽的(de)发(fa)力、更节省(sheng)体能的步伐???。“我打得更聪明了(le)，这也是一(yi)种(zhong)进步???。”他看到球(qiu)场上一位八十三(san)岁仍在全国打元老赛的身影，得到(dao)了某种遥远的慰(wei)藉???。
“年轻时，有体(ti)力(li)、有技术，但没有(zuozhe)耐心，打球全凭一股冲劲???。现在，体(ti)力下降了(le)，但更懂得控制节奏，阅(yue)读比赛???。羽毛(mao)球给我(wo)的最大礼(li)物，可能就是这份‘对下一场(chang)比(bi)赛(sai)的期待(dai)’???。”
衰老(lao)让他失去了绝对的(de)力量，却给予了他另一种更(geng)持(chi)久(jiu)的热爱???。
衰老到底从何(he)开始(shi)？
没有答案
有的(de)问题，我们(men)害怕不知道答案，更(geng)害怕(pa)知道答案(an)???。衰老从(cong)什么(me)时候开始，便是(shi)其(qi)中之一???。
若是不知道答案，突然有(zuozhe)一天与衰老面对面，猝不及防，心灵(ling)会受到重(zhong)创；可如果知道答案，过了一定的年龄(ling)，身上就挂上了“衰老”的标签，就像被判了刑一样???。
王钊(zhao)教授表示：“很(hen)难(nan)确定衰老(lao)是(shi)什么(me)时候开(kai)始的，每个(ge)器官衰老的速度不一样，每个(ge)人(ren)衰老的速(su)度(du)也(ye)不(bu)一(yi)样???。就像都是在走下(xia)坡(po)路，有的台阶陡一些(xie)，有的台阶缓(huan)一些”???。
在衰老研究不长的历史上，有(zuozhe)一(yi)项举足轻重的研究???。始(shi)于 1958 年的美国巴尔的摩纵向衰老(lao)研究(BLSA)仍在进行中，是迄今为(wei)止最(zui)长期、最系(xi)统(tong)的(de)人类衰老研究项目之(zhi)一???。
项目的几(ji)千名(ming)参(can)与者(zhe)被追(zhui)踪(zong)了数十年，尽管他(ta)们共享相(xiang)似的生理基础(chu)和文化背(bei)景(jing)，衰(shuai)老(lao)的表现却差别明(ming)显(xian)???。有的人在六十岁时依然(ran)步伐(fa)轻(qing)盈(ying)，头脑敏锐，而另一些人早早(zao)就开始了与(yu)体力和记忆(yi)的抗争???。每位参与者都在时间(jian)的流逝中变老，但每一(yi)条路径的曲(qu)线都(dou)不尽(jin)相同(tong)???。
巴尔的摩(mo)纵(zong)向(xiang)衰(shuai)老研究启(qi)动(dong)时的目标，是描述“正(zheng)常”人(ren)类衰老过程???。而研究(jiu)者最终得(de)出(chu)结论(lun)——目标本(ben)身是错的???。衰老是一件因人(ren)而异的事，没有所谓的“正常”???。
换句(ju)话说，无(wu)论你身体(ti)的(de)哪(na)个部位率先出现衰老的迹象，无(wu)论你多少岁开始掉牙(ya)齿、多少岁开(kai)始老(lao)花眼，都无需拿来同别人比较，都(dou)无(wu)需(xu)焦虑“为什么同龄人(ren)都没老，我先老(lao)了”???。
没有“正常”，也就没有“异(yi)常”???。
在(zai)收(shou)到体检报告之前(qian)，戴(dai)沛沛一直(zhi)认为自己是“健康(kang)生活的模范(fan)生”???。
四(si)十二岁的她(ta)，生活自律得近乎教科书：规律作息，饮(yin)食遵循(xun)“两拳蔬(shu)菜、一(yi)拳碳水、一拳(quan)蛋(dan)白(bai)质(zhi)”，坚(jian)持跑步，从两公里(li)到六(liu)公里???。丁克，没有(zuozhe)育儿压力，经营(ying)过咖啡馆，现在(zai)专注于自己喜欢的刺绣和烘焙???。
“我的人(ren)生信条是忠于(yu)自己的选(xuan)择，”她说???。正(zheng)是这份信念，让她在(zai)药(yao)学硕士毕业后转行做销售，又在业绩巅峰(feng)时辞职开店(dian)???。
“衰老(lao)”这个词(ci)，从未出现(xian)在她的人生(sheng)词典里???。
变化的迹(ji)象起初(chu)很微妙???。去年陪家人长途(tu)旅行一个月(yue)后(hou)，她重回跑道，熟悉的六(liu)公里变得异(yi)常艰(jian)难???。更令她不安的是，曾(ceng)经睡(shui)一觉就能满血复活的(de)身体(ti)，这次的疲惫感盘桓数(shu)日不散???。她将训练计划调(diao)整为“跑一(yi)天休一天”，勉强维(wei)持了(le)一年多???。
到了(le)今年八月，跑(pao)步变(bian)成了(le)一种(zhong)酷刑???。一跑就胸(xiong)闷、喘不上气，六公(gong)里的路(lu)程(cheng)，三分之二要靠走(zou)???。一种(zhong)深层的、无法(fa)通过休息缓解的“虚乏”笼罩(zhao)着她???。学医的(de)同学建议她查血脂(zhi)???。当“冠心病”这个词语从同学口中(zhong)说(shuo)出时(shi)，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：“不可(ke)能！绝对不可(ke)能！”
检查(cha)结(jie)果排除(chu)了(le)冠心病，但确诊了高血脂：甘(gan)油三酯、低密度(du)脂蛋(dan)白胆固醇、总胆固醇，全线超(chao)标???。拿(na)到(dao)诊断书时，她(ta)站在医院走廊，感到一阵眩晕???。“我(wo)整个(ge)人都(dou)懵了(le)，特别(bie)想不通……为什(shi)么是(shi)我？我已经做得这(zhe)么(me)好了???。”
她哭了(le)一(yi)整个星期(qi)，然(ran)后(hou)擦干眼泪，把医(yi)学院的生理学课(ke)本翻出来(lai)???。“我得从(cong)原理(li)上搞(gao)清楚(chu)，我身上到底发(fa)生了什(shi)么???。”查阅资(zi)料，咨询医生(sheng)，她最终得出了一个近乎命运的(de)结论：“就像没有任何(he)风(feng)险因素(su)的人(ren)突然确诊癌症一样???。命运有时(shi)就是这样(yang)不讲道(dao)理???。”
她不得不(bu)与部(bu)分过去告别：放弃对高油盐新奇美食的探索，将(jiang)跑(pao)步改为快走???。更大的(de)冲击来自心理层(ceng)面(mian)——曾经，她(ta)深信凭(ping)借个人努(nu)力与(yu)积极心态，可以驾驭人生的任何阶(jie)段???。但当衰(shuai)老以疾病的形式突袭，她第一次在想(xiang)象(xiang)自己(ji)白发苍苍、至亲(qin)离世(shi)、独(du)自一人(ren)的(de)画面时，感到(dao)了冰冷的孤独???。
“但我很清楚，孤独是无解的(de)???。”她(ta)停(ting)顿了(le)一下，像是在整(zheng)理思绪(xu)，“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衰老，还没(mei)能重(zhong)新建立一(yi)套完整的生活秩序???。但当(dang)我经(jing)历(li)更年(nian)期，变(bian)成老太太时，我还能尽(jin)量开心、不自我(wo)消耗，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了???。”
衰老，不是基因说了算
虽(sui)然以衰老(lao)为研究对象乍听起来可(ke)能会显得枯燥乏味、缺乏生机，但其(qi)实颇有些趣味，从中可以窥见生命的玄妙???。比(bi)如(ru)，在(zai)不同物种之(zhi)间，体型(xing)越大往往(wang)活得越长???。从(cong)果(guo)蝇到(dao)小(xiao)鼠、大鼠、兔子、狗(gou)、牛、大象、鲸鱼(yu)，个头越(yue)大，活得越长???。
但(dan)是，在犬(quan)等少数(shu)高度人工选育(yu)的物种中，同种内小体型个体，往往寿命更(geng)长???。王钊教授认(ren)为，这很(hen)可能与代谢率有关???。一般来说，代谢率较高的(de)动物(wu)(小型动物)心脏跳动较快，寿命较短，而代谢率(lu)较低的动物(大型动物)心脏跳动较(jiao)慢，寿命较长???。
“大家经常说(shuo)‘人一生的心跳(tiao)是有数的，谁先(xian)跳完(wan)谁先走(zou)’，这句话从(cong)代谢速率来讲是(shi)有(zuozhe)一定(ding)道理的???。”王钊教授说???。
再(zai)比如，在(zai)两性繁(fan)殖(zhi)的物种里，同配染(ran)色(se)体的寿命(ming)通常(chang)比异配染色(se)体的寿命要长???。女性(XX)的平均预(yu)期(qi)寿命比男性(XY)长，无论在哪(na)个国家，无论平均预期寿命是(shi) 30 岁还是 70 岁，都成立???。有(zuozhe)一(yi)种(zhong)鸟(niao)类雄性是(shi) ZZ，雌(ci)性是 ZW，雄性(xing)的(de)平(ping)均预期(qi)寿命(ming)就比雌性的寿命长???。
提到(dao)基(ji)因，涉(she)及(ji)到一个对衰老的常见(jian)误解(jie)：不少(shao)人误(wu)以为存在某种“长寿基因(yin)”，家里人长(chang)寿，自己也会更“抗老”，更很可能长寿(shou)；父母较早离(li)世，一(yi)个人就(jiu)会格(ge)外(wai)担心自己活不过(guo)父母的年纪(ji)???。
然而(er)，如果有所谓影响衰老寿命的“长寿基因(yin)”，那么进化下来，世界(jie)上应该就剩这些拥(yong)有“长寿基因”的人(ren)家了，可如今我们生活(huo)的世界并非如此(ci)???。同(tong)时，去年我国居民平均(jun)预期(qi)寿命是79岁，从1949年的35岁到如今79岁，不过几十(shi)年时间，几十年时间(jian)基因(yin)不可(ke)能发生显著(zhu)的(de)变(bian)化???。
根据我(wo)们国家各(ge)地区的平均预期(qi)寿命(ming)排名，名列前茅的全是经济发(fa)达(da)地区(qu)——上海、北京(jing)、天津、浙(zhe)江(jiang)、江苏???。倒数(shu)三名分(fen)别是青海、云(yun)南(nan)、西藏???。上海(hai)平均预期寿命80.26岁，西藏68.17岁，差(cha)了12岁(sui)???。
地区之间基因的差别微(wei)小，经济发(fa)展(zhan)状(zhuang)况(kuang)才是影(ying)响预期寿命的(de)关键因(yin)素???。经济(ji)发达意(yi)味着(zhe)有较好的医疗条件(jian)、教育(yu)条件、生活条(tiao)件等???。
王钊(zhao)教授解释说：“我们(men)人(ren)和人之间基因的差(cha)别(bie)真的不大，差(cha)别存在(zai)于基因的表达(da)方式(shi)，即表观遗传???。哪个基(ji)因发挥作用、哪个(ge)基因不发挥作用、基因与基因之间如何调节，这才是(shi)影响衰老的(de)重要因素(su)???。大家的(de)基因(yin)都(dou)是一套，就像从(cong)超(chao)市(shi)里买回来一样的(de)菜，炒出来的菜却千差万(wan)别一样???。”
以运动为(wei)例，有跑步习惯(guan)的(de)老年(nian)男(nan)性(xing)(平均年龄65岁)，小(xiao)腿肌(ji)肉(rou)中(zhong)的运动(dong)单(dan)元数量和年轻(qing)男性(xing)(平(ping)均年(nian)龄25岁(sui))相似，而不跑(pao)步的(de)老男男(nan)性会失去约(yue)30%的肌肉量???。而(er)从30岁到80 岁，所(zuozhe)有(zuozhe)久坐个(ge)体的肌(ji)肉力量比同(tong)龄的其他个体(ti)平均都要低30%到50%???。
用进废退，对(dui)肌肉而(er)言(yan)是成立的???。遗憾的是，即便有(zuozhe)良好规律(lu)的(de)运动习惯，肌(ji)肉的(de)强度(du)和力量也还是会(hui)随年龄增长而下降，只(zhi)不过下降的幅度比不运动的人要慢一些(xie)???。
“从进化的角度看(kan)，当繁殖的使命完成了，自然选择的力(li)量就撤(che)除了，就(jiu)像开(kai)车(che)似(si)的，油门就加不(bu)上了，”王钊教授说，“但是这(zhe)并不意味着你(ni)就要刹车、不能往前(qian)走了(le)???。你不加油门了(le)，车照样可以靠(kao)惯(guan)性往(wang)前(qian)溜达???。至于能溜达多远，就(jiu)看(kan)你的车保养的好不好、你里边装的(de)货是不是太(tai)多了、是不是该(gai)卸掉一点、路是柏油路还(hai)是土路、看(kan)你是(shi)顺风、逆风、还是(shi)下雨，以及有没有(zuozhe)拐弯、有(zuozhe)没有爬坡……各种因(yin)素的影响(xiang)叠加起(qi)来，造成了(le)人在成熟期(qi)后的(de)寿(shou)命不一样???。”
所(zuozhe)以说(shuo)，衰老是一个受多种因素共同作(zuo)用的长期过程，其结果是我们一生(sheng)中与环境相互作(zuo)用导致的(de)???。一个人的(de)饮食、生活方式(shi)、工(gong)作压力、文化(hua)观念(nian)、心(xin)理状态、生活(huo)环境都会(hui)影(ying)响衰(shuai)老的进(jin)程???。岁月在(zai)身体(ti)里留下(xia)痕(hen)迹，然后变(bian)成命运(yun)???。王钊(zhao)教授表(biao)示：“基因(yin)可能听上去挺神秘的，但是在(zai)衰老的过程(cheng)中，基因起的作(zuo)用还没有(zuozhe)心(xin)态重要???。”
在如(ru)今这个崇尚“冻龄”、“逆生长(chang)”的时代，衰老(lao)常被描绘成一个需要对抗和遮掩的敌人???。然(ran)而，衰老是我们生命最真实(shi)的一(yi)部(bu)分???。
每(mei)一天，我们体内都有数千亿个(ge)细胞在正常死亡(wang)、更新(xin)???。每一道皱纹、每一根白发，都是这场持续不断的新陈代谢留下的诚实印记???。
如何(he)面对衰(shuai)老呢(ne)？每个人在与衰(shuai)老共(gong)存的过程中都会(hui)找到属于自己(ji)的答案???。
但无论答(da)案如何，接受衰老是生(sheng)命的(de)一(yi)部分，并(bing)不意味着(zhe)我们(men)要(yao)在(zai)衰老面前“躺平(ping)”???。衰老一定会到来，但通过种种努力或许可以拖(tuo)慢衰(shuai)老(lao)的步伐???。对此，根据《中国居民膳食指(zhi)南》(2022)，我们给出两条(tiao)建(jian)议：
第一，食物多样、合理搭配、平(ping)衡饮食???。别老吃(chi)那几样，尽量吃得杂一(yi)点，花样多(duo)一点(dian)???。 肉、菜、饭、蛋、豆制(zhi)品(pin)……都(dou)轮流上桌，营养就全(quan)了???。吃(chi)饭(fan)时别光盯(ding)着(zhe)主(zhu)食和肉，盘(pan)子里的菜最好占一半???。最(zui)关键的(de)是，别吃到撑！ 感觉“差不多了”“还(hai)能再吃几口(kou)但(dan)已经不(bu)饿”的时候，就(jiu)可以放下筷子了???。
第二，吃动平衡(heng)，健康体重???。选择一项(xiang)自己(ji)喜欢的运动，对(dui)身(shen)体进(jin)行(xing)长期的、有(zuozhe)效(xiao)的(de)、低强度的(de)刺(ci)激???。坚持了一(yi)段时(shi)间后身体习惯了，运动不再对(dui)身体形成(cheng)刺激，可以选择(ze)换一种(zhong)运动方(fang)式???。
总之，衰(shuai)老没有统一(yi)的启幕时(shi)刻???。它可能始于(yu)一记牙齿(chi)的隐痛，一次失败的跳杀，或是(shi)一纸异常的血脂(zhi)报告???。我们在各自的生(sheng)命时(shi)区里，经历着这独一无二的“第(di)一(yi)次”觉知(zhi)???。
当我(wo)们能更平(ping)和地谈论(lun)它，视其为一段值得探索而非恐慌的必经旅程，我们(men)便能怀揣(chuai)多一分从(cong)容，与(yu)时光带来的所有(zuozhe)变(bian)化并肩，缓缓(huan)行去???。
下山的(de)路，姿态各(ge)异，而路的本身，亦是风景???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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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丨雪竹 特稿(gao)科(ke)普作(zuo)者
受访(fang)专家丨()王钊 清华大学(xue)药学院(yuan)、生命(ming)科学学院双聘(pin)教(jiao)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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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旭 中国(guo)科学(xue)技术大学副教授、中国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(wu)学会会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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