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新闻周刊记(ji)者(zhe)：仇广宇

发(fa)于(yu)2026.6.15总第1239期《中国新闻周(zhou)刊》杂志

1941年6月的一个清(qing)晨，收藏家张伯驹走出位于(yu)上海的(de)寓所(zuozhe)，坐(zuo)上汽车前往外滩(tan)???????。不久(jiu)后，他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???????。消息(xi)传出(chu)，整个(ge)上海(hai)滩(tan)都开始(shi)关注起这位大收藏(cang)家的安危???????。直到八个月之后，历尽(jin)艰(jian)辛(xin)的他(ta)才回到家(jia)中(zhong)???????。

后来，人(ren)们得(de)知，张(zhang)伯驹成(cheng)了一桩绑架案的人(ren)质，绑架策划者是(shi)他的(de)同事(shi)李(li)祖(zu)莱???????。对方开出300万伪币的(de)天(tian)价，逼(bi)迫他出售手中的国宝《平复帖》，换取(qu)平安???????。但被绑(bang)架的张伯(bo)驹并(bing)未屈服，他交代家人，即使自(zi)己丧失(shi)生命，也不能让国宝(bao)流入(ru)市(shi)场(chang)，面临流失海(hai)外(wai)的风险???????。

如今，这起绑架(jia)案(an)也有了新的回响???????。2026年春(chun)天，张伯驹在被(bei)绑架期间撰写(xie)的小(xiao)说《过江梦》，经(jing)过整理校(xiao)注，首次以单行本形(xing)式重新出版???????。小说完美(mei)地对应了(le)张伯驹(ju)的人(ren)生经历(li)，也对他身边的民国名人进行(xing)了绘声绘色的描(miao)述???????。从张作霖、张学良这样的政治(zhi)人物，到梅兰芳、余(yu)叔岩等梨园名家，均有直接(jie)或间接的描写???????。

2026年版《过江梦》的编者、《张伯驹(ju)全集》执行总(zong)主编荣宏君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(kan)》，《过江梦》的情节“以文证史(shi)”，系(xi)统地证实了这位“富二代”人生中(zhong)的一些传闻???????。而透过这部小说(shuo)，后人也(ye)能(neng)看到(dao)，这(zhe)位生于富贵人家，被后世评价捐出过“半个故宫”的收藏家，那(na)沧桑(sang)而(er)又澄澈(che)的灵魂???????。他不(bu)只(zhi)是一位“民国公(gong)子”，还是一位赤诚(cheng)的爱国者???????。1947年(nian)，张伯驹加入中国(guo)民主同盟(meng)，还亲自参加了“反饥(ji)饿、反内战、反迫(po)害运动(dong)”，为各种爱(ai)国活动出(chu)钱(qian)、出(chu)力???????。中华人民共和(he)国成立后，他继(ji)续用自己的专业为国(guo)家服务???????。他的那些(xie)收(shou)藏不只是为了自己私藏，而是(shi)“但使(shi)永存吾土，世传有绪”???????。

《过(guo)江梦》与民国公子的“朋友圈”

《过(guo)江梦(meng)》的发现是一次偶然???????。2024年(nian)6月，长期研(yan)究张伯驹史料的荣宏君(jun)正(zheng)在电脑上(shang)整理最(zui)新(xin)发现的张伯驹短(duan)文《消(xiao)夏闲笔》???????。这篇文章(zhang)刊登在1944年8月2日(ri)出版的西安(an)《正报》第四版(zuozhe)《豳风(feng)》栏目上???????。无意间(jian)，他(ta)将鼠标滑(hua)动到了报纸影印版的另一(yi)侧，看到了“过江梦”三(san)个字(zi)???????。他(ta)突然意识(shi)到，这三个字(zi)的字体，与20世纪40年代张伯驹(ju)的书法风(feng)格，几(ji)乎一(yi)模一(yi)样(yang)???????。

细读之下，他(ta)发现了(le)一篇(pian)名为《过(guo)江梦》的小说(shuo)连(lian)载片段，作者署(shu)名是“天马居(ju)士(shi)”???????。小(xiao)说男主人公名叫“章(zhang)孟(meng)龙”，女主人(ren)公名为“白琴”???????。荣宏(hong)君立刻意识到，章与(yu)“张”同音，“孟”是(shi)“庶出长(chang)子”之意，与(yu)张伯驹名字中的(de)“伯”字意思(si)相近，“龙”字也和(he)“驹”字相(xiang)对(dui)???????。“白(bai)琴(qin)”则与(yu)张伯驹的夫人潘素的原名“潘白琴”吻(wen)合???????。而(er)“天马居士”的“马”，同样(yang)对应着张伯驹名字(zi)中的“驹”字，以及(ji)他(ta)的(de)原(yuan)名“张家骐”中的“骐”字(zi)???????。

继续阅读下去，荣宏(hong)君有(zuozhe)了(le)更(geng)多的发现(xian)???????。文字中描(miao)写的“遗(yi)老文人，军政当道(dao)，金融商家(jia)，亲(qin)友眷属(shu)”齐聚的堂会(hui)场面(mian)，恰好对应了张伯(bo)驹人生中的一个高(gao)光时刻(ke)???????。1937年春天，在北(bei)京(jing)隆福寺的福全馆，张伯驹举办了一场为河(he)南旱灾筹款的(de)京剧堂会，名流云集???????。当天，他在《空城计》中(zhong)扮演主(zhu)角诸葛亮，余(yu)叔岩、杨小(xiao)楼、王凤卿(qing)等(deng)一众名角为他搭戏，荣(rong)耀至极???????。

这些线索，让荣(rong)宏君开始(shi)怀(huai)疑(yi)，《过江梦》可能(neng)是张伯驹本(ben)人撰(zhuan)写的一部(bu)自传体小说???????。他开始寻找更(geng)多的证据???????。很快，辽海(hai)出版社的文献专家马千里、张伯驹的弟子冯统一(yi)做了鉴(jian)定(ding)，认(ren)为《过江梦(meng)》应(ying)该是张(zhang)伯(bo)驹本人的作(zuo)品???????。此后(hou)，荣宏君开始(shi)寻找(zhao)《过江梦》的完整内容???????。两个月之后，他终于从(cong)1944年(nian)的《正报》修复版报(bao)纸(zhi)中，凑齐了(le)十回《过江梦(meng)》的绝(jue)大部(bu)分内容???????。

小说重(zhong)见天日，但关于作者究竟(jing)是不(bu)是张伯驹本人，更直(zhi)接、详(xiang)细的证据依然没(mei)有出现???????。直到2025年(nian)7月，在华东师范大(da)学教授陈子善(shan)的帮(bang)助(zhu)下，荣宏君看到(dao)了一份(fen)张(zhang)伯驹在1968年亲自书写(xie)的材料(liao)???????。材料中，张伯驹亲(qin)笔证(zheng)实，《过江梦(meng)》就是(shi)他1941年被(bei)绑架时撰写(xie)的小说???????。至(zhi)此，关于(yu)《过江梦》的疑问，才尘埃(ai)落定???????。

翻开这本《过江(jiang)梦》，人们会发现，它看(kan)似虚构(gou)，却处处(chu)映射着现实???????。书中讲述了富家子弟“章(zhang)孟龙”从1935年到(dao)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爆发前后的经历???????。其中，他(ta)与“白琴”的(de)一见钟(zhong)情，他们结合时(shi)家人好(hao)友的(de)反(fan)对、阻挠，他在“堂会”唱主角时的得(de)意与风(feng)光，与师友畅(chang)游京郊大觉寺、西湖、黄山的畅(chang)快，都严丝(si)合缝地对(dui)应着张(zhang)伯驹本(ben)人的经(jing)历(li)???????。

此外，从这(zhe)部小说中，读者也能够瞥见这位民国公子独特的(de)“朋友圈”???????。除了爱(ai)情(qing)，故(gu)事中着(zhe)墨最多的，还是男主角“章孟龙”与梨园人(ren)士的(de)交(jiao)往???????。小说中，提议(yi)为(wei)“章(zhang)孟(meng)龙”的生日举办堂会，还(hai)要与(yu)他(ta)合唱(chang)的“徐老板”，正是(shi)张伯驹的师友、“余派(pai)”大师余叔岩的(de)化身(shen)???????。除此之外，小说中提到的“杨蕙芬”，就是现(xian)实中(zhong)的京剧(ju)大师(shi)梅兰芳???????。他也是张(zhang)伯驹的好友???????。

在真实的(de)历史(shi)中，除了以收藏闻名，张伯驹还被誉为“天下第一票友(you)”，和多位京剧大师保持(chi)着往来(lai)???????。其中(zhong)，扮演老生的(de)名(ming)角余(yu)叔岩和他是亦师亦友的关系???????。他甚至(zhi)在(zai)三(san)十多岁时追(zhui)随(sui)余叔岩，开始学戏???????。他十(shi)几(ji)年(nian)来雷打不动，几(ji)乎(hu)每(mei)晚到余家学习(xi)演唱，最终学会(hui)了四十多(duo)出(chu)“余(yu)派”戏曲???????。他还据余(yu)叔岩(yan)口传的内容，整理成《京剧(ju)音韵》一(yi)书，系统阐述了京(jing)剧中的(de)咬字、归韵等知识，促进了“余(yu)派”唱腔的传承???????。由于这(zhe)样的态度，余叔岩(yan)也(ye)将张伯驹视作知己，还曾感叹“我的(de)玩意(yi)儿传给他不冤”???????。

而张伯驹与梅兰(lan)芳的交(jiao)往，更像是一种惺惺(xing)相惜的(de)“君子之交”???????。1931年，张伯驹与梅兰芳、齐如山、傅惜华等人共(gong)同组织(zhi)“北(bei)平国剧学(xue)会”???????。此后，他(ta)们曾(ceng)多次在学会(hui)旗下，为京(jing)剧的发展同场(chang)献(xian)艺???????。1932年，梅(mei)兰芳还曾亲手绘成佛(fo)像一(yi)幅，为他庆生???????。抗日战争(zheng)全面爆发后，张伯驹(ju)作(zuo)诗，称赞(zan)梅兰芳拒绝在国难时演戏(xi)的民族气节???????。而(er)在(zai)梅兰芳眼中，张伯(bo)驹(ju)也是那种(zhong)少数真正通晓书画和(he)京剧的“真文人”，值得(de)尊重(zhong)???????。

此外，小说中(zhong)的“愚(yu)二(er)爷”，是与张(zhang)伯驹有书画买卖关系的文友、恭亲王奕的孙子溥儒???????。“师(shi)湘伯”指的则是他收藏之路上的恩师和指路人、民国(guo)教育总(zong)长傅(fu)增湘(xiang)???????。“弓(gong)经略”“弓少经略”指代张作(zuo)霖和张学良父子???????。就这(zhe)样(yang)顺着线索寻找，《过江梦(meng)》中出现(xian)的(de)一百多个人物(wu)，绝大多数都能找到现实对(dui)应???????。为(wei)了便于(yu)理解(jie)，《过江梦》的编者(zhe)荣(rong)宏君也将对这些人物的考证过(guo)程，附在(zai)了书中???????。

被收藏(cang)拯救的“富二代”

张伯驹的外孙女(nu)楼朋竹谈起，她曾在张伯驹身边生活，知道(dao)他每日写诗，却从(cong)没听他提(ti)起过自己(ji)的小说???????。小时(shi)候，楼(lou)朋竹也曾(ceng)跟随张伯驹(ju)请来的老师学(xue)习(xi)古琴、昆曲、日语???????。日后，她(ta)在张伯(bo)驹和其妻子潘素的指点下拜(bai)师学艺(yi)，成为古代书画修复工作专家???????。有趣(qu)的是(shi)，在她和(he)张伯(bo)驹(ju)的相处(chu)中，她感觉(jue)，这位热爱传统文化的老人没有任(ren)何古(gu)板(ban)的(de)思(si)想，甚至(zhi)有(zuozhe)点(dian)“重女轻(qing)男”，对她(ta)的成长格外关注(zhu)???????。

这种传统又现代(dai)的风(feng)格，和他的出身有(zuozhe)些关(guan)系???????。1898年2月，张伯驹(ju)出生在河南项城(cheng)一(yi)个权势(shi)显赫的家(jia)庭???????。张伯(bo)驹(ju)的伯父张镇芳和袁世凯是老(lao)乡，也是姻亲关系???????。在袁世(shi)凯担任“大总统”时，张镇芳担(dan)任署(shu)理直(zhi)隶总(zong)督等职务，成为袁世凯的得力(li)助手???????。因(yin)为(wei)张镇芳的亲生子女早亡，家业无人(ren)继承(cheng)，于是，张伯驹就被过继给(gei)了(le)张镇芳???????。

在这样的(de)家庭中，张伯驹本该走上(shang)一条传统的人生(sheng)道路???????。嗣父张镇芳(fang)对(dui)他全力培养，希望他能专注(zhu)“仕途经济”的发展???????。他上过(guo)私(si)塾，读(du)过新学，从小就展现出诗情(qing)和文(wen)笔，也曾计划着做官或从军???????。1917年，19岁的张(zhang)伯驹进入袁世(shi)凯(kai)创办(ban)的陆军(jun)混成模范团???????。此后(hou)，他还在(zai)曹(cao)锟、张作霖等人(ren)手下任过职???????。但他发现，自己不习(xi)惯官(guan)场的虚伪(wei)，也(ye)不喜欢军队管理的粗(cu)暴，时(shi)常感到不适(shi)???????。

在袁世凯下台、去世等一系列(lie)事件之后(hou)，张伯驹(ju)的嗣父张(zhang)镇芳失去(qu)了政治(zhi)地位???????。1921年起(qi)，他进军(jun)商界(jie)，担(dan)任盐业(ye)银行的董事长(chang)，专(zhuan)注(zhu)积攒财富，直(zhi)至去世(shi)???????。这样(yang)的(de)家(jia)庭，让张伯驹拥有了海量财(cai)富的继(ji)承权(zuozhe)，也让他失去了(le)个人(ren)自由???????。作为嫡长(chang)子的他7岁定(ding)亲，19岁结婚，因(yin)为原配不能生育，他又娶了两房太太(tai)，一直到(dao)第三房太太生(sheng)了儿子，“传宗接(jie)代”的(de)任务(wu)才算顺利(li)完(wan)成???????。

时间推移，张伯驹也日(ri)益感到封建(jian)家(jia)庭对他(ta)的(de)压抑???????。他曾自述，自己(ji)不抽烟不(bu)喝酒，爱好就是诗词歌(ge)赋，书法绘画???????。但家(jia)中的(de)其(qi)他人(ren)几乎都沉(chen)迷大烟(yan)，最多的时候，身(shen)边有“十数杆烟枪”???????。而他的(de)几(ji)房(fang)妻子教育程度有限，让他非常苦(ku)闷???????。

后来，张伯驹大部分时间都(dou)在北京(jing)、上(shang)海等(deng)地独(du)自活动，逃避家庭???????。他(ta)认清了(le)自己，放弃军界生涯，转入盐(yan)业(ye)银行任职，也开(kai)始发展自己的兴趣???????。1929年(nian)，他在(zai)北京琉璃厂闲逛时，“淘”到了(le)平生(sheng)第一件(jian)珍贵的书画作品：康(kang)熙皇帝亲笔题(ti)写的(de)“丛碧(bi)山房(fang)”匾额???????。从这(zhe)件藏品开始，他将收藏字画(hua)视为(wei)人生重(zhong)要的兴趣???????。为了纪念这件事，他(ta)还将(jiang)自己在北京弓弦胡同居住的四合院“似园”改名为“丛(cong)碧(bi)山(shan)房”???????。

收藏、书画和京剧让张伯(bo)驹找到(dao)了自我，也让他(ta)找(zhao)到了真(zhen)正的(de)爱情???????。1935年，在朋友的引见下，张伯驹(ju)与(yu)潘素在上海结识???????。潘素出身(shen)晚清文(wen)人家庭，从(cong)小(xiao)学习音律、书画，却因为家庭变故(gu)成(cheng)为上(shang)海的知名艺伎???????。她有(zuozhe)美貌、才学和(he)灵气，和志趣相投的张伯驹一(yi)见钟情(qing)???????。后来，张伯驹在(zai)朋友(you)的帮助下(xia)，将潘素从风月场中救出，并与(yu)她结婚???????。此(ci)后，这对(dui)灵魂伴(ban)侣一(yi)直相伴???????。在张伯驹的帮助下，潘素的才能也得(de)到了施展(zhan)，成为著(zhu)名的(de)书画家(jia)???????。

很快(kuai)，由(you)兴趣入门收藏的(de)张伯驹(ju)就意识到，有些事(shi)比兴趣更为要紧???????。20世纪初，清(qing)政府倒(dao)台，一些皇室后(hou)代在逃难时，从宫中带(dai)出了(le)大批珍贵(gui)文(wen)物???????。到了20世纪30年代，时局(ju)更加纷(fen)乱，这些后代坐(zuo)吃山空(kong)，开(kai)始变卖文物，这些文物进(jin)入市场后，又被海(hai)外(wai)博物馆和藏(cang)家(jia)买(mai)走???????。张伯驹入局收藏市场时，问题已经(jing)越发严(yan)重???????。他意识到，他(ta)应该抢先(xian)把一些珍贵(gui)的字画(hua)收藏在手中，让它们免(mian)于流落(luo)海(hai)外(wai)???????。

一次与珍(zhen)贵书画的擦肩而(er)过，带给他(ta)深深的遗(yi)憾???????。1936年，恭亲王奕的长孙溥伟去世(shi)，为了办丧事，溥伟的弟(di)弟溥儒将(jiang)唐代韩幹(gan)的《照夜白图》卖给了古董商叶叔(shu)重，而叶叔(shu)重正是国际文物贩子(zi)卢芹(qin)斋在中国的代理人???????。最终，这幅(fu)国宝流落至海(hai)外???????。张伯驹一开始对此事并(bing)不知(zhi)情，得(de)知后，他还拍电报(bao)给当(dang)时华北的最高军政首脑宋哲元(yuan)，请对方阻止国(guo)宝外(wai)流，结果失败???????。

此(ci)后，张伯驹便开始担心溥儒手中(zhong)的另一件(jian)国宝：西晋陆(lu)机的(de)《平(ping)复帖》???????。他(ta)曾联系溥(bu)儒求购《平复(fu)帖》，但(dan)对方当时(shi)并不(bu)缺钱(qian)，开出(chu)天(tian)价拒绝了(le)他???????。巧(qiao)合的是，1937年(nian)年底，溥儒的(de)母(mu)亲去世，他只好(hao)出售《平复(fu)帖》筹办丧事???????。于是，在1938年初，张伯驹(ju)顺利(li)以(yi)4万大洋(yang)买(mai)下了(le)《平(ping)复帖》，并(bing)坚决拒绝(jue)了日本人的求购???????。日后(hou)，他在文章(zhang)中发出感慨：“在昔(xi)欲阻《照夜白(bai)图》出国而(er)未能，此则(ze)终了(le)夙愿，亦(yi)吾生(sheng)之一大事???????。”

如张伯(bo)驹(ju)所言，他天性“散(san)淡”，不重视财富(fu)，也不习(xi)惯旧(jiu)式家庭的堕落???????。或许(xu)，散尽家财收藏文(wen)物，在他看来(lai)是自己的那些财富(fu)最(zui)好的归宿???????。早在1932年(nian)，张伯驹就在(zai)著(zhu)作《丛碧书画录》的序(xu)言中(zhong)写道：“予所收蓄，不(bu)必终予身(shen)为予有(zuozhe)，但使永(yong)存吾土，世传有绪???????。”

捐出“半个故宫”

中年之(zhi)后的张伯驹，命运一直被(bei)这(zhe)些(xie)书画、收藏牵(qian)引???????。1941年，他被绑架一事发生之后，张伯驹(ju)意识到(dao)在乱(luan)世怀(huai)揣国(guo)宝的危险，开(kai)始计(ji)划(hua)躲(duo)避(bi)祸乱(luan)???????。1942年(nian)，他带着家人旅居西安，与人合开(kai)公司维生???????。前往西安的(de)旅途中，他还交代潘素，将(jiang)《平复帖》缝在衣服里保管(guan)???????。也是在(zai)这一(yi)时期，他的(de)《过江梦》发表在了西安的报(bao)纸上???????。直到(dao)1945年抗(kang)战胜利，全家人才回(hui)到北(bei)京(jing)???????。

虽然手头不再如(ru)以往那样宽裕，但关于(yu)国家和(he)民族的好事(shi)，张伯(bo)驹依然愿(yuan)意做???????。1947年，张(zhang)伯驹加入中(zhong)国(guo)民(min)主同盟，还参加(jia)了(le)“反饥饿(e)、反内战(zhan)、反迫害运动”，为各种爱国活动出钱、出力???????。此外，他也继续(xu)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(xia)收购(gou)珍贵字画???????。1947年，因为故宫博物(wu)院拒绝收购落入市场的展子虔《游春图(tu)》，张伯驹决定自己(ji)出手???????。为(wei)了这幅(fu)画，已(yi)经不太宽裕的他出(chu)售了弓弦胡同的(de)丛碧山房，又(you)多(duo)方筹措，才(cai)有了购(gou)画(hua)的资金???????。

中华(hua)人(ren)民共和国成立后，张(zhang)伯(bo)驹以(yi)兼职(zhi)的(de)身份，为文化部(bu)文物局(ju)等机构(gou)效力，从(cong)事他热爱(ai)的(de)文化事业???????。1952年，他(ta)听(ting)从时任(ren)文化部(bu)文物局局长郑振铎的建(jian)议，将《游春图》以(yi)原(yuan)始价格出让给故宫???????。到(dao)了1956年初，北(bei)京市动员各界名人(ren)认购(gou)国债(zhai)，张伯驹也被时代热情(qing)感(gan)召(zhao)，表示愿意将字画卖给(gei)文物局，所得款项全(quan)部购(gou)买国债???????。随(sui)后，他和(he)潘(pan)素决定，共同把书画(hua)无偿捐献???????。最终，夫(fu)妻二人将(jiang)《平复帖》等八件珍贵的书法文物捐献给(gei)国家???????。同一年，他还将李白的《上阳台帖》转呈(cheng)毛(mao)泽(ze)东，后又由毛泽东(dong)指示交故宫(gong)博物院收藏???????。为此，文化部(bu)拟奖励张(zhang)伯(bo)驹20万元，但被他婉拒，只领取了一(yi)张奖状???????。

如今，这些书画作品大(da)都(dou)成为(wei)故宫博物(wu)院的(de)镇院之宝(bao)???????。后世常有(zuozhe)人形(xing)容(rong)，张伯驹捐出了“半个(ge)故宫”???????。他(ta)捐献(xian)的文物(wu)数(shu)量并不庞大，但从(cong)文物质量角(jiao)度考虑，这个表达(da)丝毫不夸张???????。因为《平复帖(tie)》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名人法帖，诞(dan)生于隋朝的展子虔《游春图》是(shi)现(xian)存最早的文人山(shan)水画???????。书画史上两个“第一”，都是张伯(bo)驹捐出的旧藏???????。此(ci)外，他(ta)捐出的李白《上阳台帖》，杜(du)牧唯一一件(jian)传(chuan)世书(shu)法《赠张好好(hao)诗》等，在(zai)书画史(shi)上也有极高的(de)地(di)位???????。

能(neng)够捐出如此珍贵的字(zi)画，还是(shi)基于张伯驹随性、豁(huo)达，看重文(wen)化价值(zhi)而非金钱的性(xing)格???????。正(zheng)如潘(pan)素所(zuozhe)言，他(ta)内心有(zuozhe)“热爱新社会的衷情”???????。在张伯(bo)驹研(yan)究者荣宏君看来，“捐文物”当然(ran)是出自张伯驹(ju)本(ben)心的选择???????。“他不是巧(qiao)言令色的人，也不会美化(hua)自(zi)己???????。捐文物(wu)，应该受到了时代(dai)精(jing)神和身边人的影响，但(dan)最(zui)重要(yao)的，还是(shi)他这(zhe)个人的性格(ge)使然???????。”他对《中国新(xin)闻周刊》说???????。

但张伯驹还是没有(zuozhe)躲过(guo)苦(ku)难(nan)???????。1957年，刚刚(gang)捐出文物不(bu)久(jiu)的张伯(bo)驹被(bei)打成(cheng)“右派”，失去工作(zuo)，生活(huo)没有着(zhe)落???????。幸(xing)运的是，因(yin)为对诗词、围棋的爱好(hao)，他与陈(chen)毅成为挚友，困难(nan)时，陈毅(yi)对他伸出援手???????。1961年(nian)，在陈毅的帮助下，张伯驹(ju)前往吉林省博(bo)物馆(今吉林省博(bo)物院)担任副(fu)馆长???????。在吉林(lin)，他运用自己的(de)专业(ye)知识整理文物，提(ti)供建议，也(ye)在(zai)吉林(lin)捐(juan)出了自(zi)己的很多藏品???????。这段时间(jian)，他(ta)捐出了南宋女画(hua)家(jia)杨婕妤的《百花图卷(juan)》，这是中国(guo)现(xian)存(cun)记载中第一位女画家的(de)作(zuo)品，也是如(ru)今吉林省博物院的镇(zhen)馆之宝???????。

晚年(nian)，张伯(bo)驹辗转回到北京定居???????。为(wei)了文(wen)物(wu)，他家财(cai)散尽(jin)，蜗(wo)居(ju)在一间小房子里，与兴趣爱好相伴(ban)，还是自得其乐???????。1978年，80岁的他，还曾(ceng)经写下“惊人一曲(qu)空城计(ji)，直到高(gao)天尺五(wu)峰”的诗(shi)句，回味名角(jiao)和他同唱《空城计》的快乐时(shi)光(guang)???????。他也持续进(jin)行古诗词创作，改(gai)革开放后，他(ta)延续(xu)自己(ji)在20世(shi)纪50年代的(de)构想，提(ti)议创立中国韵(yun)文学会(hui)，推进(jin)古代诗、词、曲、赋在现(xian)代的发展???????。

1982年年初(chu)，与张(zhang)伯驹相熟(shu)的画(hua)家黄(huang)永玉(yu)在北京莫斯科餐厅偶遇了他???????。他看(kan)到，张伯驹点了一盆简朴的红菜汤，四片面(mian)包，配(pei)上一点果酱和黄油???????。饭(fan)后，张伯驹(ju)小心(xin)地取(qu)出毛巾，将抹上果酱、黄(huang)油的(de)面(mian)包裹起装好，提(ti)着小包，“自人丛缓缓隐去”???????。黄永玉感叹(tan)，一生尝遍酸甜苦辣的张伯驹，晚年的(de)姿(zi)态(tai)还是(shi)如(ru)此优(you)雅???????。半个(ge)月后，他(ta)就听说(shuo)了(le)张(zhang)伯驹去世的(de)消息???????。

如今看来，在(zai)被囚禁(jin)的岁(sui)月里写下(xia)的(de)《过江梦》，可能(neng)是张伯驹对自(zi)己(ji)人(ren)生的领悟???????。在小说的开头，他写道：“富贵石(shi)中火，功名水上沤”“数(shu)载光阴，一(yi)人经历，其间风(feng)云变幻，花(hua)月流连，以及世故(gu)人情，时闻隐(yin)事，却也(ye)光怪陆离”???????。经历(li)了(le)如梦似幻的前半(ban)生(sheng)，后半(ban)生，他彻底(di)抛却了如“石中火”一(yi)般的富贵名(ming)利，走向更(geng)加宽广的境(jing)界???????。

参考资料：

《张伯驹年谱长编》，作者荣宏君，河(he)南文艺出(chu)版(zuozhe)社

《烟云过：张伯驹传》，作者(zhe)郑(zheng)重，中华书局

《中国(guo)新闻周刊》2026年第2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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