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中年的张然，深深体会到亲(qin)子(zi)身份互换的微(wei)妙(miao)滋味——小时候，总被父母唠叨“吃饭不专心(xin)”，更被禁止边吃饭边(bian)看动画片的她，如今却成(cheng)了劝导父母放下手机的人????。当1.61亿银(yin)发(fa)网民被算法推向数字深(shen)水区(qu)，很多家庭(ting)也在面临同样的(de)困惑：管不住的(de)父母，关不掉的视(shi)频，还有横亘在代(dai)际之间的数字鸿(hong)沟????。
现实切片
子女成了(le)“爱唠叨”的一方
最近两年，每周回父母家吃饭的张然，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父母身(shen)上的变(bian)化：手机几乎成了他们身体(ti)的一部分????。即便(bian)在吃(chi)饭的间隙(xi)，他们(men)也总(zong)忍不(bu)住(zhu)打开(kai)短视频，外放(fang)音效嘈杂刺耳，会让(rang)张然(ran)感到莫名的烦躁????。
而父母聊(liao)天的话(hua)题，也大多源(yuan)自网(wang)络碎片，从“一物根治三高”的养(yang)生偏方，到真假难辨的“社会新闻”、猎(lie)奇段子，大多是短视频搬运的低质内容，甚至有些早已被证伪????。
即便张(zhang)然(ran)试(shi)图纠正(zheng)，父母也很难听得进去????。年(nian)过六(liu)旬的父亲态(tai)度执拗，一句(ju)“网上(shang)都这(zhe)么说，你不懂”，便堵死了(le)沟(gou)通余地????。上了(le)年纪后，老两口分房(fang)而睡，互不打扰；每晚入睡前(qian)，两间卧室各自(zi)响起短视频循环播放(fang)的声音(yin)，他们常常刷着刷着便睡着了，偶尔夜里惊醒(xing)才将手机(ji)关掉????。
父亲还迷上(shang)了直播(bo)网购，隔三岔五便有快递上门，好在买的多是些便宜小(xiao)物，花费(fei)不大????。张然虽然看着头(tou)大，也没有过多干涉(she)????。逢年(nian)过(guo)节亲友相聚(ju)，一群老(lao)人围坐闲谈，谈资也多来自短视频(pin)里道听途(tu)说的偏(pian)方和段子????。看(kan)着(zhe)被手机“拴(shuan)住”的(de)父母，张然困惑不已：为何他(ta)们对手机的依赖，甚至超过了常年与(yu)电子(zi)产品打交道的年轻人？
子女的焦虑，也真实传导到(dao)了(le)平台客服(fu)端????。杨杨(化(hua)名(ming))是一家短视频平台老友专(zhuan)线的客服，这条人(ren)工(gong)专(zhuan)线专门服务老年用户????。日常接入(ru)的(de)电话，除了老年人关于手机(ji)操作的求助，还有不少是子女打来的(de)，反映家中(zhong)老人被主播(bo)洗脑、轻信(xin)谣言、盲目(mu)网购????。
通话中(zhong)，杨杨(yang)能(neng)感受(shou)到他们(men)的(de)焦虑(lu)，有时她和同事还(hai)会成为(wei)家属(shu)情绪的“宣(xuan)泄(xie)口”????。有子女要求平台(tai)强制限制老人账号(hao)的观(guan)看时(shi)长(chang)，屏蔽养(yang)生猎奇(qi)、虚假科普(pu)等高风险内容；更有情绪激动的家(jia)属(shu)，申请永久(jiu)关停老人账号、关闭播放(fang)权(zuozhe)限、切断上网入口，希(xi)望(wang)以最极端的方(fang)式，避免老人沉(chen)迷网络????。
两难困境(jing)
老(lao)人关不掉平台管不了
面对(dui)这样的诉求，杨杨和(he)同事们常(chang)常陷入两难????。
网(wang)络监(jian)管体系有(zuozhe)着明确的年龄(ling)边界(jie)——未成年人有(zuozhe)青少年守(shou)护模式，可强(qiang)制(zhi)限流、限时、屏蔽不良(liang)内容，家长作为(wei)监护人有权全程管(guan)控(kong)????。但老年人在(zai)法律上(shang)属于完全(quan)民事行为能(neng)力人，拥有网络使用(yong)的合法权利(li)，平台(tai)没有权限，也(ye)没有任何依据，对老年账号进行(xing)强制关停、屏蔽或无理由限流，即便子(zi)女(nu)也无权(zuozhe)替老人作出这类(lei)决定????。
这种时候，杨杨会指导(dao)家属在老(lao)人的手机账(zhang)号上开启老年守护模(mo)式，手(shou)动(dong)设置每天的观看时长、删除或(huo)添(tian)加一些关键词????。但管控权(zuozhe)限(xian)依然掌握(wo)在老人自(zi)己(ji)手中，只要(yao)本人不配合限制，子女和(he)平台依旧束手无策????。
杨杨(yang)曾(ceng)以官(guan)方客服身份帮(bang)助家属给(gei)一位老人打电话，劝阻她来北京“领奖金”，短视(shi)频中的话术(shu)让老人误以为(wei)点赞(zan)便能(neng)有钱赚????。老(lao)年用户中，有执意要和短视频、直播间的名人、主播“奔现(xian)”(在现实中见(jian)面(mian))的；有(zuozhe)笃信自己中(zhong)了大奖的；还有按照自(zi)己(ji)发布视频条数向(xiang)平(ping)台索要“工资”的……
看到不(bu)少网友述(shu)说老人如何沉迷网络、闹得家中鸡飞狗(gou)跳(tiao)后，张然心里(li)也生出(chu)一丝侥幸：与(yu)那(na)些深陷虚拟网恋、被(bei)洗脑囤了一屋子(zi)三无(wu)保健品，或者(zhe)因网络(luo)诈骗损失了大(da)半辈子积蓄的老人相比，自己(ji)父(fu)母已(yi)经算(suan)是很省(sheng)心(xin)了????。
数(shu)据画像
准老年群体最容易受骗(pian)
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(yu)发(fa)展(zhan)研(yan)究中心经过调研，用几组数(shu)据勾勒(le)出易(yi)受骗老人的典型(xing)画(hua)像(xiang)：年(nian)龄(ling)偏小的(de)准老年群(qun)体(50至(zhi)59岁)更(geng)容易遭遇网络欺诈，因为他(ta)们上网时(shi)间更长(chang)、接(jie)触内容更多(duo)，暴露在风险中的机会(hui)也更(geng)多????。从性(xing)别来看，男性老人比女(nu)性更容(rong)易被骗????。许多男性退(tui)休后社交活(huo)动骤减，朋友(you)圈缩(suo)小，信(xin)息渠道单一(yi)，防骗能力(li)随之下(xia)降；而(er)女性老(lao)人适应能力更强(qiang)，退休后常通过社区活动、兴趣小组或(huo)学习(xi)班维(wei)系社交网络(luo)，防骗方(fang)面一般更有优(you)势????。
“有些(xie)情况(kuang)可(ke)能让人意外(wai)：受(shou)过高(gao)等教育(yu)、经济(ji)条件好的老人，反(fan)而(er)更容易被骗????。”中国人民大(da)学人口学系(xi)主(zhu)任靳(jin)永爱教授表示，这些老人对(dui)电子产品操作更熟练(lian)，也敢于(yu)尝试(shi)新(xin)鲜(xian)事物，接(jie)触风险的机(ji)会(hui)也更多，有时因为“太自信”，反而(er)在一些高风(feng)险操(cao)作中放松了警惕????。
此(ci)外(wai)，研究发现，与子女关系亲密的老人往(wang)往有更强的网络安全(quan)意识，知道上网也会遇到风(feng)险和骗(pian)局(ju)，上(shang)网时相(xiang)应操作和行为也(ye)更(geng)谨(jin)慎；相(xiang)反，子女(nu)常(chang)年不(bu)在身边(bian)、平时联(lian)系(xi)较少的(de)老人(ren)，缺少提(ti)醒(xing)，更容易成为骗子的(de)目(mu)标????。身体状况(kuang)也是(shi)一个(ge)重要变量——身体健(jian)康(kang)的老(lao)人通(tong)常安(an)全意(yi)识更(geng)强，行为(wei)更谨慎；而身(shen)体欠佳或(huo)长(chang)期受慢性(xing)病(bing)困扰的老人(ren)，更容易轻信所谓的“特效药(yao)”和“名医专家”????。
在靳永(yong)爱(ai)看(kan)来，老年(nian)人“数字素养”普遍偏低????。“很多老(lao)年(nian)人以前都没怎(zen)么接触过网(wang)络，就直接过(guo)渡到了智(zhi)能手机????。”这也导致(zhi)老(lao)年群(qun)体呈(cheng)现两种(zhong)极端：一部分老人畏惧智能手机(ji)和(he)网络，担心遭遇诈(zha)骗(pian)，干(gan)脆完全(quan)拒绝(jue)使用；另一部分老人频繁刷短(duan)视频，又缺少辨别信息真伪的能(neng)力，容易轻信谣言和套路，甚至(zhi)上当受骗????。
定义“沉(chen)迷”
从管控到(dao)与手机共处
“老年人空闲时间充足，刷视频大多是(shi)碎片化观看，更多是(shi)作为消(xiao)遣，只要能带来(lai)精神(shen)愉悦，没有不良影响，就没必要(yao)干涉(she)????。”靳(jin)永爱认(ren)为，判断老年人是否(fou)沉迷网络，不仅要看其使用互联(lian)网的时(shi)长，还要(yao)看(kan)是(shi)否(fou)对身心健康(kang)和社会(hui)功能造成了损(sun)害，并且(qie)这种状(zhuang)态(tai)是不(bu)是主观(guan)不(bu)可控(kong)，不能简单地(di)给老年人(ren)贴(tie)上“沉(chen)迷(mi)”标签????。
“线上出现(xian)的问题折射出线下生(sheng)活的缺陷(xian)，一些老年人之所(zuozhe)以(yi)使用(yong)互联(lian)网时间过长(chang)，可能是因为(wei)亲人(ren)陪伴不足(zu)、代际关系紧张和缺少(shao)线下(xia)活(huo)动参与途径????。”靳(jin)永爱坦(tan)言(yan)，社区常态化科普和子女(nu)日(ri)常陪伴才是更(geng)有效的解决办法????。
社区是老年人(ren)主要活(huo)动场所(zuozhe)，依托社区联合(he)公(gong)安(an)民警开展公益反诈、数字科普课堂可信度更高(gao)，既(ji)能手把(ba)手教老人辨别网络(luo)陷阱，线下文娱活动也(ye)能填补老人空(kong)闲时间，减少无意义刷视频的行为(wei)；而子(zi)女是老年人遇到网络(luo)难题时最先求助的对象，子女不(bu)能一味指责老人刷手机(ji)，应当(dang)多拿出耐心(xin)陪伴沟通，主(zhu)动协助长辈设(she)置观看限制，用线下陪伴填补(bu)老人(ren)的情感空缺，从根源上减少老人对短视频的(de)心理依赖????。
有一(yi)种(zhong)情(qing)况，家属需提高(gao)警惕????。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(ding)医院老年(nian)精(jing)神科(ke)副主任医(yi)师郭城(cheng)伟(wei)表(biao)示，身(shen)体健(jian)康(kang)、认知正常的(de)老人偶尔(er)被不(bu)实(shi)信息误导，在家属耐心辟谣劝(quan)导后，大多能认清真相、自我反(fan)思修正????。但如(ru)果(guo)老人(ren)形成(cheng)顽固偏执认知，即便出示官方辟(pi)谣、民警劝解，依旧深信骗局，甚至(zhi)猜(cai)忌家人故意欺骗(pian)、刻(ke)意(yi)阻挠自己，长期分不清网络虚(xu)拟(ni)信息(xi)与(yu)现实，很(hen)可能是轻度认知(zhi)障(zhang)碍，属于老年期痴呆前期信(xin)号????。
一旦发现该异(yi)常(chang)表现，家属(shu)应(ying)尽快(kuai)带(dai)老人前往医(yi)院精神科进行检查，甄(zhen)别是正常衰老表现，还是病理性认(ren)知衰退????。“轻度认知障碍是干(gan)预黄金阶段，此时脑部神经元(yuan)损伤(shang)程度较轻，尽早规范干(gan)预可显著(zhu)延缓(huan)认知持续(xu)退(tui)化????。”
子(zi)女(nu)沟通(tong)照料切忌(ji)强硬阻断、激烈争(zheng)吵，可通过调整短视频算法，正向引导(dao)认知；日常增加(jia)陪伴，多陪同老人出(chu)门散步、参与线下社交，缓解孤独情(qing)绪，减少(shao)老人(ren)对手机短视频的(de)过度依赖????。
(来源：北京(jing)晚(wan)报 本(ben)报记者 张蕾(lei) 文 宋溪 制图(tu)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