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侨批暗语看故土牵挂与生存智慧

原标题：侨批(pi)暗语背(bei)后的(de)故土牵(qian)挂(gua)与生存智慧

暗(an)语是一种特(te)殊的侨批书写策略，也(ye)是近代福建华侨在特殊(shu)时期使(shi)用的语言策(ce)略????。乍一看，“悦弟尾(wei)牙到莆”只是侨(qiao)批(pi)中一(yi)句寻(xun)常的口信，告知“一位叫‘悦弟(di)’的(de)亲(qin)人(ren)，年底要回莆田老家”????。然而，这句(ju)话却(que)另有(zuozhe)深(shen)意(yi)，实则传递的是“一笔二十元(yuan)汇(hui)款将于年底汇至莆(pu)田”的信息????。

一句家常话，暗藏(cang)万般玄(xuan)机????。从南洋侨居地到福建侨乡(xiang)，在(zai)跨山越海的书信往来里，华侨用这些看似平淡的文字创造了(le)一套暗语体系????。细读(du)一封(feng)封斑驳的批(pi)纸，领(ling)悟(wu)暗语的(de)生成脉络，方知(zhi)华侨隐藏在暗语背后的故(gu)土牵挂与生存智慧(hui)????。

“漂洋过海，过番谋生”是福建人自古以来(lai)的(de)传(chuan)统????。早(zao)在唐代，福建人便远赴(fu)海外(wai)经商????。至(zhi)宋代，更有大批(pi)福建人移居海外，在(zai)菲律宾(bin)、马来西(xi)亚和印(yin)尼等地(di)定(ding)居下来????。鸦片(pian)战争以后(hou)，国(guo)内社会动荡、灾(zai)荒频发，福建(jian)沿海百姓趁厦门(men)和福州等地开埠，纷纷出走(zou)海外(wai)，掀(xian)起了大规模下南(nan)洋谋生的(de)浪潮????。

古时闽人(ren)将远赴南洋打(da)拼(pin)的华侨统称为“番客”????。番客们(men)只身前往海(hai)外，挣到钱后寄回家乡，供养家眷，并向家人报(bao)平安、诉衷肠????。侨批便(bian)是指(zhi)这种(zhong)通过(guo)民间渠道(dao)寄(ji)回侨乡(xiang)，附带(dai)简单留言(yan)的钱信合一的特殊家书????。“鹭(lu)江潮起(qi)处，落笔(bi)即乡关”，厦门(men)侨(qiao)批馆展厅(ting)前言(yan)中(zhong)的这句话，生动(dong)地(di)向(xiang)访客(ke)描(miao)述了华侨深切的(de)思(si)乡之情(qing)以及侨批诞生的(de)缘由(you)????。

然而，东南(nan)亚各国(guo)在20世纪(ji)五六十年代相继(ji)独立后，开始(shi)对侨汇实行限汇或禁汇????。郑晓光在《新中国初期福建(jian)省侨批(pi)业管理政策探析(xi)》中指出，菲律宾、新马和(he)印尼等国对新中(zhong)国侨汇(hui)实施管制????。菲律宾是福建省侨汇主要来源地，在(zai)20世纪50年代初却限制每人仅(jin)准汇20或50美元????。越南(nan)和缅甸(dian)等国则实行禁汇(hui)????。1954年，美国主(zhu)导的(de)东南亚(ya)条约组织(zhi)成立后，除新加坡和泰国外，东南亚各国更是全(quan)面对中国禁汇(hui)、禁运，实施经济封锁????。

王朱唇、张美寅在《闽南侨批史(shi)话(hua)》中提到，侨批业者屡遭逮(dai)捕威(wei)胁，批(pi)局(ju)被迫转入(ru)地下，不敢悬挂(gua)招牌，只能以假名在(zai)半夜(ye)前往(wang)邮局发报，往来通信均使用密码(ma)????。面对重重(zhong)围堵，国家(jia)开展(zhan)了“反(fan)限制斗争”，民(min)间则通过(guo)侨批局采取(qu)“明来明去，暗(an)来暗去”的应对策略????。因此，侨批被分成明批和(he)暗批(pi)????。所谓明批，指(zhi)低额合规的汇款，走正常(chang)渠道；暗批则是高额或(huo)来(lai)自禁(jin)汇国家的汇款，通过地(di)下银(yin)庄流(liu)转????。厦门(men)侨批馆在其提供(gong)的术语(yu)表中给出了更具体的解(jie)释(shi)，即(ji)暗批(pi)指为了逃避海(hai)外政府禁令而以密码暗语(yu)发(fa)送的侨批(pi)????。

暗语主要由(you)数字谐(xie)音(yin)与亲(qin)属称谓组合而成，成为(wei)海外华(hua)侨与侨眷(juan)之(zhi)间用于表达汇(hui)款金(jin)额(e)的“汇(hui)款(kuan)密(mi)语”????。一方面(mian)，数字1至10借用(yong)闽南语读音，分别对应“亿、悦、杉、试、古、陆、柒、捌、久、石/实”；另一方面(mian)，亲属称谓以(yi)辈分定(ding)单位，其中“伯”代(dai)表(biao)万、“叔”代(dai)表千、“兄”代(dai)表(biao)百、“弟”代表(biao)十????。两者组(zu)合时，数字(zi)谐音在前、亲(qin)属称谓(wei)在后，相乘即得实际金额????。例(li)如(ru)，“悦弟(di)”为2(悦)×10(弟)=20元；“杉兄”为(wei)3(杉(shan))×100(兄)=300元????。

这种巧用方(fang)言读音与亲(qin)属称谓的暗语，体现了华侨在简(jian)陋的通信条件下因地制宜、化日常为机巧的智慧????。“悦弟”“杉兄”这种组合在不懂闽南语的(de)外人(ren)看来，只(zhi)不过是一(yi)种(zhong)称谓(wei)，与汇款(kuan)金(jin)额毫无关系????。而对于拥有“密码(ma)本”的闽(min)南人而言，这套暗语(yu)把(ba)日常的数字(zi)读音，换成(cheng)发音相同或相(xiang)近的汉(han)字，再(zai)与亲属(shu)辈分组合，无需费(fei)力就能轻(qing)易破解????。这(zhe)正(zheng)是福(fu)建华侨(qiao)以最自然(ran)、最(zui)不易被外人察(cha)觉的方式(shi)，用(yong)“方言壁(bi)垒+亲属称谓”的智(zhi)慧，构建起一道(dao)既(ji)巧妙又经济的(de)“文化(hua)防火墙”????。

此外，华侨还将(jiang)汇(hui)款(kuan)金额伪装成日常物品，构成一(yi)套更为隐蔽的暗语????。例如，“兹付(fu)去烟纸柒拾片查收”和“外付饼干捌拾斤”，便是将货币及(ji)货币单(dan)位(wei)替(ti)换为生活中常见的烟(yan)纸和饼(bing)干(gan)，以及片和斤等度量单位????。即使批信被检查，这(zhe)些物品只会被当作琐碎的往(wang)来物资，难以(yi)察(cha)觉其中(zhong)藏有的(de)汇款信息????。而且，这类物品代(dai)称多与节(jie)日组合使用????。这是因为节(jie)日期间(jian)家家(jia)户户有采购(gou)货物、互(hu)赠(zeng)礼品的习(xi)俗，烟纸(zhi)、饼(bing)干、线面等(deng)正是福建(jian)侨乡过节(jie)时的常见(jian)之物(wu)????。将汇款金(jin)额伪(wei)装成这(zhe)些应景物品，既合乎情理，不易引起外人怀疑(yi)，又能(neng)在庆祝节日之(zhi)际，让亲人(ren)收到(dao)一份实实在在的心(xin)意????。

除了物品代称(cheng)，一(yi)些侨批还利用函末的结语作暗号????。传统书信末尾常用“惠书(shu)”“大札”“来书”“台函”“雪笺”等词(ci)指代来信或(huo)问候，也用“台安”“旅(lu)安”“康安”等祝福语收束????。在侨批(pi)暗语体系中(zhong)，这(zhe)些(xie)原本表(biao)达礼貌的雅词被赋予约(yue)定(ding)的金额数值(zhi)，实现了(le)将金(jin)融信息(xi)藏匿于(yu)书(shu)信礼(li)仪套语之中，利用书信的固定格式来达到传递汇款金额(e)信(xin)息的目的????。

需要特别(bie)说明的是，无(wu)论是物品(pin)还是书信结(jie)语，其与金额的(de)换算关系并非固定(ding)不变，不同时期、不同地区(qu)往往存在差异，解读时(shi)须(xu)结合具体语境和(he)当地惯例(li)????。这(zhe)也(ye)从(cong)另一(yi)方面体现了(le)侨(qiao)批暗语(yu)灵活多变、因地(di)制宜(yi)的(de)智(zhi)慧(hui)所在(zai)????。

虽然(ran)暗语是侨批中最为核心的保(bao)密(mi)手段，但是暗语体系并非一开始就(jiu)是成熟的????。早(zao)期侨眷(juan)不习惯(guan)使用(yong)暗语，常常在不经意间留下(xia)破(po)绽????。王朱唇(chun)、张美寅在《闽南侨批(pi)史话》中举例，有一位侨(qiao)眷在回批中(zhong)写道(dao)“信收(shou)到，电(dian)汇也收清”，另有回批直言“本季收(shou)成花生200斤，望续寄(ji)款(kuan)来”????。这些表述(shu)过于直白(bai)，极易被检查(cha)人(ren)员识破????。

正是这些教训，推动着侨批暗语不断(duan)完善，以及侨(qiao)批业研究小组(zu)的(de)成立，并于1953年编写(xie)了《写(xie)信须知》????。该须知(zhi)要求回批(pi)中切勿写明(ming)寄款(kuan)人地址、批局名(ming)称以及“港币”“人民币”等字样，而(er)是(shi)使用“米、麦、糖、油、豆、番(fan)薯(shu)”等福建地区常见的农作(zuo)物替(ti)代(dai)????。例如，“收到(dao)港币(bi)伍拾元”可写作“分配米伍(wu)拾斤”????。

从“悦弟”到“烟纸”，从(cong)数字谐音到(dao)物(wu)品代称，每一条暗语(yu)从一开始就被(bei)赋予形(xing)式隐晦与内容(rong)深(shen)情的双重性????。它既是(shi)特定年(nian)代福建华侨生存(cun)智慧的结晶，也是中华民族语言文(wen)化韧(ren)性的见证????。目前，福建已(yi)在福州、厦门、泉州、晋江等地(di)建(jian)设(she)有侨批馆????。当在档案馆中翻(fan)阅(yue)泛黄的(de)侨(qiao)批、破(po)译那些汇款密码(ma)时，我们不仅在(zai)阅读历史(shi)，也是在阅读海外侨胞跨越(yue)山海的乡愁????。

虽然暗语已(yi)成(cheng)为(wei)记忆，但情怀从未远(yuan)离????。今天，跨国汇款已(yi)畅通无(wu)阻，曾经的限汇、禁汇早已成为(wei)历史，但(dan)侨批(pi)暗语所(zuozhe)承载的生(sheng)存(cun)智慧与家(jia)国(guo)情怀，依旧值得(de)我(wo)们铭记????。这些散落在档案中(zhong)的语言(yan)实践就是一(yi)套完整的文化适应系统，见(jian)证(zheng)了福(fu)建华侨在“下南洋”这一宏大历(li)史进程中最细微(wei)、最鲜活(huo)的生(sheng)活(huo)日(ri)常和真实(shi)际遇????。

(作者单位：集美大(da)学外(wai)国语学院)

作者：谢新峰 李维(wei)【编辑:史(shi)词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