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的脚步近了，但(dan)并不是所(zuozhe)有人都在翘首以盼????。
26岁的郑予(yu)风最近(jin)写道，有些害(hai)怕即将到来的(de)春节(jie)——这将是(shi)“祖父去世几(ji)年(nian)后，祖(zu)母也去世”的第一个春节????。“平常背井离乡(xiang)，看不到也听不到一些事，被动(dong)逃避????。但逢年过(guo)节(jie)，回到熟悉的地方，想(xiang)起以前过年大家其乐(le)融融地(di)相聚一堂，想起去世的长辈喜欢吃什么，会做什么菜，爱看什么节目，会难以控(kong)制地陷入悲伤????。”
00后彭有也(ye)表达了(le)类似的情绪(xu)????。父(fu)亲去世后的(de)第(di)一个春(chun)节(jie)要(yao)来了，她手足无措，“本人情绪比较内敛，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或鼓励其他(ta)亲(qin)人????。是不是还(hai)需要(yao)注意一些(xie)礼(li)仪(yi)？我搜到很多传(chuan)统(tong)习俗和玄学的说法，心更乱(luan)了，不知该如何度过(guo)”????。
2024年年底(di)，表达(da)对逝(shi)去亲友(you)思念之情的微博匿(ni)名投稿账号(hao)“腐烂的你(ni)听(ting)得(de)见吗”发布了投稿《丧亲自助疗愈手册》，获得两万余(yu)转评赞，网(wang)友(you)纷纷表示，“症状(zhuang)真(zhen)的完(wan)全一(yi)样”“感谢分享，非(fei)常专业和用(yong)心，帮助真的很大”“我们终究会有需要这(zhe)本手册(ce)的一天”，至(zhi)今仍有新的转发(fa)评论????。
中青(qing)报·中青网记者(zhe)邀请编(bian)写(xie)这本手册的深圳大学心理学院副教授、国家二(er)级心理咨询师唐苏勤，和她的哀(ai)伤与疗愈实验(yan)室的(de)00后(hou)同学们，一起探讨辞旧迎(ying)新阖家(jia)团聚的时刻，当我们想起(qi)逝去的亲人，沉(chen)浸在哀伤(shang)中(zhong)无(wu)法自拔时，应当以怎(zen)样的(de)态度应对这一切？Z世代在(zai)不断长大、告别过去的途中，怎样更平和(he)、更放(fang)松？
尊重(zhong)家(jia)族氛围，寻找“触(chu)及”契(qi)机
唐苏(su)勤(qin)表示(shi)，这种情况(kuang)在学(xue)界确(que)实被关注研究(jiu)????。周(zhou)年纪(ji)念、特(te)殊(shu)节日(ri)，会引(yin)发丧亲哀伤情绪(xu)的再次(ci)升(sheng)起，不管是丧亲第一年，还是很多年以后，大家会有这种感觉——在别人(ren)都(dou)很快乐的(de)时(shi)候，我(wo)们心(xin)里其实(shi)是(shi)很悲伤的????。
实验室的(de)研究生(sheng)张心兰回忆，外公在2023年正(zheng)月摔(shuai)倒(dao)，住院一段时(shi)间后(hou)去世，“第(di)一(yi)年春节，家(jia)里情绪很低落(luo)，完(wan)全(quan)不提这件事情”????。去年暑假，“妈妈(ma)突然提到(dao)外公，说他很喜欢一个(ge)东西，大(da)家才在(zai)比较平(ping)静(jing)的状态下去(qu)谈论，仿佛某种(zhong)禁(jin)忌(ji)被(bei)解开(kai)了(le)一(yi)样”????。
一位研究访(fang)谈(tan)的参与(yu)者对(dui)张心兰(lan)说，他有时候会觉(jue)得很难(nan)受，很想(xiang)跟家人(ren)表(biao)达他的(de)情(qing)绪(xu)，但是有时(shi)候会担心，表达之后会引发(fa)更(geng)强烈(lie)的难过氛(fen)围(wei)????。
实验室另一位研(yan)究生陈朝霞也表示，“对于家里的长辈，我更多是用一种他(ta)们容易接受的方式去聊天”????。爷(ye)爷忌日的时候，根据习俗，生者要准备一些饭菜(cai)，拿(na)到摆(bai)放逝者灵牌的房(fang)间给他“吃”????。
当时她和奶奶一起准备这些东(dong)西，“借着这个时机，我跟奶奶(nai)聊起了爷爷，聊起他生(sheng)前有(zuozhe)趣的事情????。我看到奶奶的哀伤情绪没那么严重了，能够比(bi)较(jiao)坦然地去聊爷爷，所(zuozhe)以我觉得契(qi)机也(ye)很重要(yao)”????。
唐苏勤认(ren)同道：“应(ying)当尊重(zhong)当事人(ren)、当事家(jia)庭的(de)节奏????。至于(yu)契机，首(shou)先触及‘禁(jin)忌(ji)’话(hua)题的(de)人很(hen)关键，其(qi)他人怎么回应(ying)也很(hen)重要????。如果要(yao)做那个最先提及逝(shi)者的人，可(ke)以(yi)怎么做，需(xu)要(yao)具体分(fen)析????。”
唐苏(su)勤举例，如果情景(jing)是在特别大(da)的家(jia)族(zu)聚会，或全(quan)家族(zu)的大(da)型群(qun)聊里，还是要以尊重整(zheng)个家族(zu)的氛围为重????。“比如我舅舅是(shi)在2025年5月去世(shi)的，最近讨论要不要回家过年，表姐就说，可能今年是最后一次回家过年了(le)，大家就(jiu)沉默了????。但是在表兄弟姐妹、堂(tang)兄弟(di)姐(jie)妹那个小群(qun)里，我们就会给(gei)予她更多的(de)情感(gan)回应????。”
“我们可以评估(gu)一下，哪些是值得信任的、可以分享感情的(de)人，哪些确实(shi)是要遵守家(jia)庭规(gui)范的人????。”唐苏(su)勤提到，不(bu)是任(ren)何人都有义(yi)务提供(gong)百分(fen)百的情感关(guan)注或(huo)者(zhe)支持，作为丧亲者(zhe)，要在一定程度上调整期(qi)待????。“只要有人能接住(zhu)就行了，不用所有人都同等地接住????。”
“承认接(jie)纳”之后(hou)，如何照顾(gu)自己
陈(chen)朝霞聊到她的一位研(yan)究参与者的经(jing)历——这位参与(yu)者的父亲(qin)去(qu)世很多年了，她在外生(sheng)活时，通过书写和冥想，对(dui)她的(de)情绪缓解(jie)产生(sheng)了良好的作(zuo)用????。
“在家里是(shi)不能哭(ku)的，妈(ma)妈(ma)不断向她抱怨，她本人(ren)也在压抑情绪????。渐渐地她发现，压抑下去(qu)的情绪并(bing)不会(hui)消失，只会越压越(yue)多，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爆发，以别(bie)的形(xing)式(shi)来表(biao)现(xian)出来，如躯(qu)体症状(zhuang)，常见胸闷、头痛失眠(mian)等症状????。”陈朝霞(xia)说????。
作为丧亲者(zhe)，除了需要面对外界，也(ye)需要缓(huan)解自己内(nei)心(xin)的情绪(xu)????。
“承(cheng)认(ren)自(zi)己的情(qing)绪(xu)会有波动，这一(yi)点是(shi)很重要的，我(wo)在哀伤咨询的工作中(zhong)遇见许多(duo)人，总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是不应该的????。”唐(tang)苏勤说，“实际上，无论(lun)在什么时间(jian)，丧亲事件(jian)过去(qu)多久都是正常的????。现在(zai)是我爷(ye)爷(ye)去世的第十年了，我(wo)再回老(lao)家那(na)个房子时，还(hai)是会有同样的(de)情绪波动????。”
意(yi)识到(dao)之后，该如(ru)何照顾自己？唐苏勤举例，“如果真的不(bu)想让别(bie)人看到(dao)你的脆弱(ruo)，可(ke)以单独去做(zuo)一些事情，或者(zhe)去做一些(xie)纪(ji)念逝者(zhe)的(de)活动，比(bi)如去老(lao)房子(zi)”????。
她也提出，人一旦陷入哀伤的情绪中，很容易(yi)放弃社交，春节也(ye)是假期，生活容易不规律，应(ying)当注意给自己一(yi)个简单的节律表，让自己维持基本的生(sheng)活节奏????。
除此之外，也(ye)可(ke)以回顾以前(qian)有什么(me)好用的(de)方法，不(bu)压抑而(er)且可(ke)以疏解情(qing)绪的(de)????。“同学们有提到写作(zuo)或者冥(mian)想、运(yun)动或者画画，讲一些(xie)关于逝者的故事，都是比较个性(xing)化的，没有统(tong)一的标准????。”
“如(ru)果家庭关(guan)系(xi)不错，还是(shi)要与家人沟(gou)通，因为(wei)能分享(xiang)的(de)哀伤才是更容易(yi)被疏解的哀伤????。”唐苏勤说????。找一些信任(ren)的家人，或当家(jia)人刚好聚在一(yi)起，大家(jia)一起散步、爬山(shan)、逛公园(yuan)，这样的时刻，可以聊聊对(dui)逝者共同的记忆????。
所有疏(shu)解(jie)丧亲(qin)情绪(xu)的途(tu)径中，许多人对AI的好奇和(he)需(xu)求也十分(fen)强烈，并会联(lian)想(xiang)到“数字(zi)生命”“角色扮演(yan)”的(de)可能(neng)????。实验室的本科生叶杭(hang)认为，AI陪聊(liao)现在不仅对(dui)于丧(sang)亲者(zhe)，对于我们日常(chang)的心理困扰(rao)也(ye)有积极的意义，“AI的回答(da)具有(zuozhe)基本的人(ren)文关怀，能够给出很多全方位(wei)的建(jian)议，帮助我们解决一些认知问题”????。
叶杭也提(ti)到(dao)，对于丧(sang)亲者(zhe)，如(ru)何(he)减少他(ta)们的分离痛苦，甚至病(bing)理性痛苦，线下陪(pei)伴、面对面支持是AI不(bu)能(neng)代替的????。
“对于AI扮演逝(shi)者，我(wo)觉得需要思考的是，AI能不能代替逝者这个位置，以及如果AI要扮(ban)演逝者的话，我们究竟(jing)需(xu)要给(gei)予多少信(xin)息，以及需(xu)要多么精(jing)准(zhun)的语句(ju)或者指令(ling)，能够让(rang)AI还原逝(shi)者的(de)语言习惯，带来一种亲切感，这些都(dou)是需要谨慎(shen)考虑的????。”叶杭说????。“但这(zhe)是一个很(hen)有意义的方向，值得去探(tan)索(suo)????。”
Z世代(dai)的死亡课：在哀伤中学(xue)会告别
说到春(chun)节(jie)氛(fen)围(wei)的变(bian)化(hua)和家庭代际观念区别，实(shi)验室(shi)的本科生(sheng)冯清然提到，Z世代(dai)的年轻人，家族观(guan)念(nian)大多没有以前那么重了????。大家大多(duo)是独生子(zi)女，最多有一个兄弟(di)姐妹????。“丧亲(qin)后，想要分享(xiang)自己的情绪(xu)时，可能没什(shi)么可以倾诉的同辈亲属(shu)，老一(yi)辈的(de)人也越来越少????。”
冯(feng)清然表(biao)示，这(zhe)时大家可能更多地和朋友，或是有相似(si)经(jing)历、没有亲缘关系的熟人、陌生人聚在一(yi)起，互相交流自己的情绪，“相比(bi)以前，少了一些厚重的仪式(shi)，更人性(xing)化、更灵活”????。
实验(yan)室的产品《丧亲自助疗愈手册》在微博的反响，就是(shi)例证????。最(zui)初，唐苏勤想要(yao)给丧亲研究访谈的参与(yu)者更多帮助，发现当时并没有很(hen)成熟的丧亲(qin)心理咨询(xun)组织，于是和学生一起编(bian)写了这本手(shou)册给参与者发放????。
2023年，冯清然发现了账(zhang)号“腐烂的你听(ting)得见吗”，账号内容(rong)都是不同的网(wang)友(you)在撰文回忆(yi)和已(yi)逝亲友的过往点滴，句句(ju)不提思念，但是每句(ju)都能看到对亲人(ren)的思念，大(da)家会对(dui)投稿人表(biao)达安慰和(he)感同身受????。
“后来老师说既然(ran)在这里有这么多丧亲(qin)的人群(qun)，那把这个自助手册投稿在(zai)这个账号(hao)上，让(rang)它能(neng)够传(chuan)播更广，传(chuan)递给更(geng)多有(zuozhe)需要的人(ren)群????。”冯清然说????。
投稿后，大家惊讶于转发热度，也因为收到(dao)的感谢(xie)而(er)感动????。冯(feng)清然说：“对我们课题组、对我们研究的(de)价值(zhi)有(zuozhe)一个很高程度的肯定????。这也(ye)反映了互(hu)联(lian)网上潜在(zai)的需要丧亲咨询、哀伤治疗帮助的人群其实是(shi)很广(guang)泛的????。他(ta)们(men)可能在现(xian)实生活中分布比较零散(san)，依赖互联网社(she)群聚集了起来????。”
叶杭也表示(shi)，Z世代的年轻(qing)人更愿意(yi)去谈论死(si)亡(wang)这件事了????。“比如说我们可以讨(tao)论遗嘱，根据逝者的(de)意(yi)愿(yuan)为他(ta)选择离世的方式，研究他们想要完(wan)成的(de)遗(yi)愿；比(bi)如我们可(ke)以(yi)和别(bie)人分(fen)享自己(ji)的经历(li)和(he)感受(shou)，组建互助小组互相加油打(da)气(qi)????。”
“我们也更容(rong)易接受一些新(xin)的观点，可以从更多方面去看待哀伤，采(cai)纳有效(xiao)的观(guan)点去调整自己(ji)的身(shen)心状态????。”叶杭说，“前段(duan)时间我读到一本书《The Signs》，提出一个比较新的观点，从(cong)认知神经(jing)科学(xue)的(de)角度(du)来(lai)解释，我们在经历丧亲事件时，可能进入(ru)一种更容易接触到灵(ling)性领(ling)域的(de)状态(tai)，我们会(hui)在(zai)现实生活中寻找(zhao)到(dao)一些(xie)逝者留(liu)给我们的讯息(xi)，尝试以很多的方(fang)式去跟逝者建立联系(xi)，去应对不良情绪，为生活(huo)带来(lai)一(yi)些意义????。”
毛(mao)子幸也提到(dao)，从她开始了解跟(gen)丧(sang)亲有关的(de)研(yan)究之后，就经常会与朋友(you)分享这些(xie)内(nei)容????。“如果跟(gen)上一(yi)辈(bei)人去(qu)讲的话，说起来会有一(yi)点费力(li)，他们(men)会很(hen)难理解，你为什么(me)要做这(zhe)个研究？为什么要去讨论这些沉(chen)重的话(hua)题？但是(shi)如果和同龄人去聊，他们会欣然接受(shou)，觉得这(zhe)些研究确实(shi)是非常有意义的????。”
唐苏勤介(jie)绍(shao)，实验室(shi)在继续丧亲情(qing)绪(xu)数字化干预(yu)的(de)研(yan)究，也(ye)尝试开发调(diao)试一(yi)个小程序????。同时(shi)拓展了(le)丧亲情绪(xu)对于身体健(jian)康(kang)、躯(qu)体化(hua)症(zheng)状的影响研究(jiu)，以及从关注成年(nian)人慢(man)慢转到关注儿童(tong)青少年的丧亲者，关注家庭(ting)成(cheng)员和家庭氛围????。
陈朝霞加入了课题(ti)组，“觉得很实用，每个(ge)人都会面(mian)临死亡(wang)这(zhe)个课题，并且(qie)死亡至今也时常被禁忌讨论????。”谈(tan)到参与(yu)这些研究(jiu)后(hou)有(zuozhe)哪些改变，陈朝(chao)霞说(shuo)，“在没有加入之前，我可能(neng)会像其他人(ren)一样，面对丧亲者说一些枯燥老套的话(hua)，比(bi)如‘你该往前看(kan)了(le)’‘你不要这么想，他也(ye)不想你这样(yang)’，但现在我懂得了(le)更(geng)多实际有效的(de)陪(pei)伴(ban)与安(an)慰(wei)的方法”????。
毛(mao)子(zi)幸回忆，加入丧亲情(qing)绪研(yan)究的契机是当(dang)时有一部电视剧非(fei)常火(huo)，叫《三悦有(zuozhe)了新工作》，讲(jiang)一个在(zai)殡仪(yi)馆(guan)工作的女孩的职场(chang)故(gu)事，让她对死亡议题产生(sheng)了兴趣????。
一次她和老师(shi)去深圳龙华区，给当(dang)地街道的工作人(ren)员进行哀(ai)伤咨询(xun)相关培训，下半场的一个环节是(shi)让当地的(de)咨(zi)询师汇报正(zheng)在经历的(de)一些与丧亲有关(guan)的个案，老师再给建议指导????。
“听(ting)他们讲述在丧亲后经历(li)的真实困境，感触良多????。我(wo)们在介绍丧亲研究(jiu)的背景(jing)时，会(hui)提到延长哀伤障碍在丧亲者中的(de)患病率为4%-15%，但因为人(ren)群的基数很(hen)大，需要帮助(zhu)的丧亲者，也是一个非(fei)常庞大的(de)群体????。”毛子幸(xing)说(shuo)，“当(dang)我在社区看到数字背(bei)后每一个人真实发生的故事时，就会有一种(zhong)很强的冲击感????。”
“做研究的过程，让我有意无意地去重(zhong)新(xin)思考(kao)生命，也让我更加珍惜自(zi)己的家人，更加珍(zhen)惜自己的时间，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????。”叶杭总(zong)结????。
(应(ying)受(shou)访者要(yao)求，文中郑予风、彭有为化名)
中(zhong)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(li)怡蒙(meng) 来源(yuan)：中国青年报【编辑(ji):叶(ye)攀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