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来，微短剧作为短(duan)视频与(yu)网络剧相结合的新兴媒(mei)介形态，正以惊人的速度闯入青年(nian)人(ren)的(de)日(ri)常生(sheng)活(huo)???????。根据北京大学国(guo)家发展(zhan)研究院发布的《2025年中(zhong)国微短剧产业(ye)发展格局(ju)与就业拉(la)动效(xiao)应测算报告》，2020至(zhi)2025年(nian)间，我国微短(duan)剧市场规模(mo)由不(bu)足(zu)10亿元(yuan)快速扩(kuo)张至千亿元，五年内(nei)增(zeng)长近(jin)百倍???????。DataEye研究院的数(shu)据进一步显示，2025年中国微(wei)短剧及漫剧全年产值已接近同(tong)期(qi)电影票房的(de)两倍，其(qi)中18至40岁的青年群体(ti)占用户总量的(de)54%，是当(dang)之(zhi)无愧的消费主力???????。
然而(er)，伴随微短剧(ju)的热潮却(que)出现(xian)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现(xian)象???????。青年观众往往一边吐槽微短剧(ju)又(you)土又俗，一边却(que)欲罢(ba)不能(neng)地“上头”追更，呈现(xian)出矛盾(dun)而复(fu)杂的情感姿态???????。对(dui)此，本研(yan)究基于对(dui)17位微短剧青年爱好者(zhe)的深度(du)访谈，尝试(shi)回答微短剧(ju)究竟以何种方式(shi)满足了青年的情感需求，又在何种程度上(shang)折射出当代(dai)青年的现(xian)实(shi)处境???????。
微(wei)短剧何(he)以成为“情感(gan)代糖”
在食品(pin)工(gong)业中，代糖的特点是能提供即时的(de)甜味(带来(lai)明确的爽感)，却不(bu)含真实(shi)的热量???????。微短剧所提供的情感满足，与这一(yi)特性颇为相似???????。年轻(qing)人(ren)对微短剧的套路心(xin)知肚(du)明，熟悉其情节逻辑(ji)与叙事走向，却依(yi)然选择一集接一集(ji)地(di)看(kan)下去，折射出复杂(za)且矛盾的情感需求???????。要理解这一(yi)点，就需要把(ba)握微(wei)短剧最(zui)核心的媒介特质，即“碎(sui)片化的(de)连贯性”???????。
具体而言，它不像普通短(duan)视频那(na)样提供(gong)孤立、单次的感官刺激后就停(ting)止，而是用连(lian)续的剧情“钩住”用户，通过(guo)连续播放剧集的媒介设(she)计，顺应了观看者对内容要(yao)求连续且可以随时中断的需求???????。它也不(bu)同于(yu)传统长剧，不要求观众投入整块时(shi)间，而是(shi)将追剧(ju)体验切(qie)片化，嵌入(ru)日常生活的(de)种种缝隙(xi)之中(zhong)???????。
鲜明的媒介特点影响了微短剧(ju)的情感功能(neng)???????。首先，极短的(de)播放时(shi)长要求剧情在(zai)数秒内就(jiu)必须呈现强烈的(de)冲突和(he)悬(xuan)念(nian)，因此(ci)，“爽感”叙事(shi)和浮夸表演就成(cheng)了(le)吸引眼球最有效的(de)方式???????。其次(ci)，高度模式(shi)化(hua)的情节(jie)走向，让观众无须(xu)投入复杂认知便(bian)能迅速获得情(qing)绪释放???????。最后，平台算(suan)法(fa)的精(jing)准(zhun)推送，能够(gou)将这些内容高效分(fen)发给特(te)定受(shou)众，加剧了微(wei)短剧的(de)传播(bo)扩散???????。于(yu)是，“弱注意力”的(de)观看(kan)模式，使得微短剧成为青(qing)年(nian)在高耗能生活中的(de)情绪缓冲带，将现实世界(jie)中复杂(za)、模糊、充满(man)不确定性的(de)压力(li)，转化(hua)为(wei)虚拟世界里简单、直(zhi)接、可控的情感释(shi)放(fang)???????。代糖虽非真糖，取用却毫不费力???????。
“情感(gan)代糖”的(de)四重面(mian)向
青年虽(sui)了解微短剧情节的虚构性(xing)，也(ye)洞悉其中的爽感套路，但并不妨碍他们从中获得真实的情感满足???????。通过对17位微短剧(ju)青(qing)年(nian)爱好者的深(shen)度访谈，可以将这(zhe)种(zhong)情感(gan)满足概括为四种相互(hu)交(jiao)织(zhi)的类型(xing)???????。
回避的情感(gan)???????。德国哲学(xue)家(jia)韩炳哲指(zhi)出，21世纪已从(cong)规训社会转(zhuan)变为功绩社(she)会，主体对绩效的(de)自我承担(dan)取代(dai)了(le)外部管控(kong)，由此催生了普遍的情(qing)绪耗竭(jie)与心理内(nei)耗???????。面对压力，微短(duan)剧(ju)以爽(shuang)感叙事为青年提供了一个暂(zan)时悬置现实困(kun)扰的情绪空间(jian)???????。正(zheng)如受访(fang)者所言(yan)：“有一些痛真的很痛，暂时回避(bi)也是一种方(fang)式(shi)，不是(shi)所(zuozhe)有的(de)问题都需要我们迎面(mian)而上(shang)的???????。”然而(er)，这种回避不可能真正脱离功绩(ji)社会的逻辑，微短(duan)剧中主角通过(guo)重生、穿越实现逆袭的叙事内核，依然是对(dui)主流成功价值观的复刻，青年在观看中(zhong)获(huo)得(de)的胜利感，更像(xiang)是补偿(chang)现实处境的情感幻觉???????。
掌控(kong)的(de)情感(gan)???????。在工作与社交场合，青年往往需要持(chi)续(xu)进(jin)行情(qing)感表演以维(wei)持(chi)社会形象，真实情绪长期受(shou)到压(ya)抑(yi)???????。而(er)在微短剧里，这种关系被(bei)翻转(zhuan)，他们可以随意选择剧情片段、控制播放速度(du)，甚至随(sui)时退出，主角没有(zuozhe)爽到便直(zhi)接(jie)拖快进度条???????。“在(zai)工作当中已经很(hen)内耗(hao)了，在短剧中绝(jue)不(bu)内耗”，受访者的(de)表达简洁而(er)有力，表现出(chu)一种(zhong)反情(qing)感劳(lao)动(dong)的实践???????。在日常(chang)生活中消耗了多少情感能量，就在这方(fang)小小的虚(xu)拟空间里(li)偿还(hai)多少，哪怕只是(shi)对一部(bu)短剧(ju)的(de)“生杀大权(zuozhe)”，也能带来切实的(de)心理补偿(chang)???????。
依附的情感???????。社会流(liu)动(dong)加剧之下，越来(lai)越(yue)多的青年(nian)独自漂(piao)泊(bo)于(yu)陌生(sheng)城市，传统的(de)家庭纽带与社群支持日渐松散，独(du)处成为(wei)许多(duo)人的生活常(chang)态(tai)???????。微短剧填(tian)补了(le)这种孤独，它提供的(de)不只是剧情本身，还有(zuozhe)弹幕、评论区构成(cheng)的即时互(hu)动，以(yi)及向(xiang)朋友安利同一部剧的(de)轻量社交???????。有受访者提到(dao)，“我(wo)现在是(shi)在异地工(gong)作，没有(zuozhe)朋友在一个(ge)城市，只(zhi)能跟朋(peng)友安利一下最近看的(de)剧”???????。微短剧(ju)带来的归属感虽不稳固，却随时可得，成(cheng)为青年(nian)在松(song)散(san)社会关(guan)系网(wang)络(luo)中重建连接(jie)的一种(zhong)方式???????。
虚(xu)度的情感(gan)???????。多(duo)位受(shou)访者(zhe)坦承，“刷(shua)短剧就很(hen)轻(qing)松，虽然知道这没(mei)有意义”???????。他(ta)们一方面深(shen)知(zhi)这种(zhong)休闲无法(fa)带来任何现实的(de)价值增量；另(ling)一方面又渴望纯(chun)粹的放(fang)空时间，在(zai)高压的工作与社会期待中为自己辟出喘(chuan)息之地???????。对“无意义(yi)”的刻意追(zhui)求，表达了青(qing)年对(dui)于“意义过剩”的对冲???????。微短(duan)剧扮演起双(shuang)重角色，既成为青(qing)年加速社会中(zhong)的暂停按钮，也成为映照他们深层(ceng)孤独的一面镜子???????。
这四种(zhong)情感类型互相(xiang)交织(zhi)，构(gou)成了两对内在矛(mao)盾???????。回(hui)避与依附相(xiang)互对(dui)立，青年一方面借助(zhu)微短剧悬(xuan)置现实焦(jiao)虑，另一方面又在这(zhe)一(yi)虚拟空间里急切地寻找情感(gan)共鸣，在逃离的同时渴望(wang)连接(jie)???????。掌控与虚度(du)彼此纠(jiu)缠，青(qing)年享有对(dui)观看内容随(sui)意处(chu)置的权利，内(nei)心(xin)却清楚这(zhe)不(bu)过是打发(fa)时间的(de)娱乐???????。于是(shi)，既(ji)想逃离又渴望融入、既掌(zhang)控一切又深感空虚(xu)的矛盾(dun)体验(yan)，构(gou)成了当代青年刷微短剧(ju)时流(liu)动而真实的情(qing)感图景???????。
“情感代糖”的(de)现(xian)实边(bian)界(jie)
微短剧的情感满足是(shi)真实的，但(dan)它(ta)的边界也同样(yang)清(qing)晰???????。恰如代糖(tang)能模拟甜味，却(que)提供不了(le)真正的营(ying)养(yang)，微(wei)短(duan)剧(ju)能(neng)精准回应青年在高耗(hao)能生活中(zhong)积压的情感需求，却无(wu)法触及制造(zao)这(zhe)种需求的现实根源???????。爽感褪(tui)去之后(hou)，现实的压力原(yuan)封不(bu)动(dong)地等在那里???????。而且，微短(duan)剧的商业逻辑(ji)本身也在加剧此种压力(li)???????。部(bu)分平台习(xi)惯于在关键情节处设(she)置付费点，以小(xiao)额收费引导青年持续消费(fei)，使观众在不知(zhi)不觉中被(bei)裹挟进(jin)消费过程，加深其在媒(mei)介中的沉浸(jin)与依赖???????。而以吸引(yin)力为核心的叙事逻辑(ji)，将(jiang)人物固化为美强惨、白莲花(hua)等符号类型，将情节压缩(suo)为制造爽点与(yu)反(fan)转的流水线，叙事逻(luo)辑让位(wei)于(yu)对注意(yi)力(li)的不断占(zhan)据???????。长期(qi)沉浸(jin)其中，反而可能(neng)强化青年对即时满(man)足的依赖???????。
总之(zhi)，将刷(shua)微短剧定性为青年的自我放纵，并不公平，也并不准确???????。微短(duan)剧的(de)热潮，折射出的是当代青(qing)年在(zai)竞争压力(li)加剧(ju)与情(qing)感支持匮乏的双重(zhong)挤压下，主动寻求喘息与慰(wei)藉的(de)集体心(xin)态???????。因此，在“剧终人不散”的状态下，更值得深究的是，在(zai)“情感代糖”盛行的背(bei)后，那(na)些无法被取代的真实滋养(yang)，究(jiu)竟在(zai)哪里，又(you)该如(ru)何去抵达？
(作者王志豪、冷小雨均系中国人(ren)民大(da)学社会学院博士生)
作者(zhe)：王志豪 冷(leng)小雨(yu)
来(lai)源：中国青年(nian)报【编辑(ji):苏亦瑜(yu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