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衰“神药”，还有多远？

中国新(xin)闻周刊记者：孙厚铭

发于2026.6.15总第(di)1239期《中国新(xin)闻(wen)周刊》杂志

接受药物(wu)干预的老(lao)年小鼠(shu)，比同龄小鼠活得更久(jiu)???。这样的(de)结果，总会(hui)点燃人们对抗衰“神(shen)药”的想象???。

今年4月，医学(xue)期刊(kan)《药物(wu)设计、开发与(yu)治疗》发表的一(yi)项研究显(xian)示，一种名(ming)为SRN-901的候选药物，可使老年小鼠剩余寿命的中位数延长约三(san)分之一，肿瘤发生率降(jiang)低约30%???。2025年2月(yue)，一款名为LOY-002的候(hou)选(xuan)药物获(huo)得美国食品(pin)药品监督管(guan)理局(FDA)兽医中心确认，对(dui)延长老年犬寿命“具有合理、有(zuozhe)效性预期”???。针(zhen)对人类，一(yi)批被认(ren)为(wei)具有潜(qian)力的抗(kang)衰老(lao)药物靶点与候选(xuan)分子也(ye)正逐(zhu)渐显现(xian)???。

“但截至目前，还没有任何一(yi)种药物(wu)有(zuozhe)确(que)凿证据，能延缓(huan)人(ren)类衰老???。”中南(nan)大学衰老与老年疾病研究(jiu)所所长刘幼硕对《中国新(xin)闻周刊(kan)》介绍(shao)，很多人希(xi)望通过吃(chi)药替代健(jian)康生(sheng)活方式，但从动(dong)物实验(yan)到人体(ti)有效，还(hai)有相当长的距离???。

“打(da)捆(kun)”干(gan)预

随(sui)着(zhe)年(nian)龄(ling)增长，越(yue)来越多与衰老相(xiang)关的(de)疾病会陆续出现???。刘幼硕介绍，国内老年(nian)人(ren)的带(dai)病(bing)生存期和失能期普遍长达8至9年，而且多数老年人不(bu)止患有一种慢性(xing)病???。

正因如此，刘幼硕介绍，相较(jiao)于(yu)治疗单(dan)一衰老相关疾病，科学家开始尝试(shi)从更底层的衰老(lao)过程(cheng)入手，将伴随衰老(lao)而(er)来的多种疾病 “打捆”干预???。

在实验(yan)室(shi)层面，多种药物或化合物显示出延缓(huan)衰老(lao)或(huo)延长(chang)健康寿(shou)命的潜力???。2024年2月(yue)，《中华(hua)老年医学杂志(zhi)》发表的(de)《延缓衰老药物干预(yu)研究中(zhong)国(guo)老(lao)年医学专家共识(shi)(2024)》(以(yi)下简称(cheng)《共识》)梳理了当下主(zhu)要抗衰候选药物的作用机制及研究(jiu)证据，大(da)量小分子被(bei)认为是延(yan)缓衰老(lao)、预(yu)防(fang)衰老相关慢性(xing)病发(fa)生或进(jin)展，并维持人体功(gong)能的“潜力股”???。

雷帕霉素是(shi)临床研究进展最(zui)为显著、最有前景的(de)候选药物之一???。美(mei)国国(guo)立衰老研究所启动(dong)的“干预测试项目(mu)”，每年都会(hui)征(zheng)集新(xin)的候(hou)选干预物，在多个实(shi)验室(shi)中验证，并更(geng)新测试结果???。

该项目研(yan)究者用模型估(gu)算，对于预期寿(shou)命约为(wei)81岁的普通女性，如果在50岁时治愈癌症或心脏(zang)病，中位寿命只能延长至约85岁；如果癌症、心脏病(bing)、中风和(he)糖(tang)尿病(bing)均可被治愈，寿(shou)命(ming)可延长至(zhi)约95岁(sui)???。相比之下，使(shi)用雷(lei)帕(pa)霉素干(gan)预衰(shuai)老，其理论(lun)中位(wei)寿命可延长至约(yue)101岁???。

最初，雷帕霉素与抗衰老(lao)无关???。因其(qi)能阻(zu)止细胞过度(du)增殖，被(bei)FDA批准(zhun)用于预防肾移植后的器官排斥反应???。随着(zhe)研究深入(ru)，科学家发(fa)现雷帕(pa)霉素能够(gou)干预雷帕霉素靶(ba)蛋(dan)白(bai)(mTOR)通路???。

“衰老可(ke)以看作(zuo)发(fa)育过程(cheng)的逆向阶段???。”清华大学药(yao)学院(yuan)教(jiao)授(shou)王钊(zhao)对(dui)《中国新闻周(zhou)刊(kan)》介绍，在生长发育阶(jie)段，mTOR通(tong)路保持活跃，有助(zhu)于(yu)机体生长；但进入成年后(hou)，如果mTOR通路长(chang)期(qi)过度活跃(yue)，可能反而不利(li)于健(jian)康???。雷帕(pa)霉素(su)能够抑制这(zhe)一通路，因此被(bei)认为具有延长寿(shou)命的潜(qian)力???。

刘幼(you)硕介绍，将(jiang)雷(lei)帕霉(mei)素直接(jie)用于人体抗衰，不(bu)良反(fan)应不可忽视，可能(neng)导致免(mian)疫抑制(zhi)、代谢异常(chang)等问(wen)题???。相(xiang)较(jiao)于直接使(shi)用雷帕霉(mei)素(su)，更现实的研发(fa)方(fang)向(xiang)是开发雷帕霉素类似物(wu)或衍生物(wu)，保留对mTOR通(tong)路调节作用的同时(shi)，降低长期用(yong)药风险(xian)???。

近年(nian)来的研究还在(zai)尝(chang)试将雷(lei)帕霉素与其他药物联合使用???。曲美替尼(ni)是(shi)一种抗肿瘤药(yao)，主要(yao)作用于与细胞增(zeng)殖相关的信号通路???。2025年5月(yue)，期刊《自然·衰(shuai)老》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(shi)，雷(lei)帕霉(mei)素与曲美替尼联合使用(yong)，可使小鼠寿命(ming)延长约30%，效果(guo)强(qiang)于(yu)单(dan)一用(yong)药???。不过，这仍无法消除雷帕霉素本身的(de)副作(zuo)用风险???。

另一类(lei)受到关注的是以司美(mei)格鲁肽为代表的(de)胰高(gao)血糖(tang)素样肽-1(GLP-1)类药物，这类药物(wu)的靶点分布在全(quan)身，可以通过增(zeng)强饱腹感、降低食欲等方式帮助减重???。王钊介(jie)绍，这类(lei)“明星(xing)”药物除了降(jiang)糖，也可以(yi)作(zuo)用(yong)于营养和代谢(xie)相关通路(lu)，可(ke)能间接影响健康寿命???。但刘幼硕认为，GLP-1类(lei)药(yao)物(wu)在抗衰(shuai)老上(shang)的具体作用仍需(xu)谨慎看(kan)待，如(ru)果高龄或衰(shuai)弱的老年(nian)人使用此(ci)类药物后出现食欲下(xia)降、进食(shi)减少，可能导致身(shen)体状态更加虚(xu)弱???。“是否能延缓(huan)衰老，应(ying)以(yi)人(ren)体(ti)健康为中心，综合(he)评(ping)估风险和收益???。”

《共(gong)识》对不同(tong)药物的证据强(qiang)度进行了分类：一类药(yao)物研究结果相对一致，在延缓(huan)衰老相关(guan)疾病发(fa)生(sheng)发展方面展现出较大潜力，包括雷(lei)帕霉(mei)素(su)等(deng)；二类药物证据尚(shang)不充分，不同研(yan)究结论存在较大(da)差异???。“其中的分类并(bing)不是固(gu)定不(bu)变(bian)的???。”刘幼硕是《共识(shi)》的核心发(fa)起人和通讯作(zuo)者???。她介绍，随着(zhe)新研究不断出现(xian)，一些(xie)原本(ben)被看好的药物可能被降级；一些逐渐积累(lei)证(zheng)据的新药物，也可(ke)能(neng)进入一类(lei)药物行列(lie)???。

二甲双胍是一线降糖药(yao)，长期被寄予(yu)延(yan)缓衰老的期待???。刘幼硕介绍，围(wei)绕二甲双胍开(kai)展(zhan)的人(ren)体抗衰研究(jiu)中，最具代表性的是美国衰(shuai)老研究联(lian)盟(meng)(AFAR)推(tui)动的TAME研究，即(ji)“用二甲(jia)双胍靶向(xiang)衰老”???。不过，近十年过(guo)去，相关研(yan)究(jiu)仍未公布关键结果???。《共(gong)识》提到(dao)，二甲双胍(gu)是否(fou)能真正作为(wei)抗衰(shuai)药物，仍有待TAME研究结果公布(bu)???。

“抗衰老药物(wu)”尚不(bu)存在

事(shi)实(shi)上，目前被纳入抗(kang)衰讨论的(de)许多药物(wu)，其获批适应证都不是(shi)“延缓衰老”本身???。

2018年6月(yue)发布的(de)《国际疾病分类》第(di)十一版(ICD-11)中，将 “衰(shuai)老” 纳入(ru)一个(ge)新的诊(zhen)断类别，即“与衰老(lao)相关的内在能(neng)力下降(jiang)”???。世界卫生组织强调(diao)，这并不意(yi)味(wei)着(zhe)将(jiang)衰老本身定义(yi)为疾(ji)病???。不(bu)过(guo)，在不少研究者看来，这意味着衰老(lao)研究开始被(bei)纳入现代医(yi)学分类(lei)和研(yan)究体系???。刘幼(you)硕介绍，这也(ye)为延(yan)缓衰老的药物研(yan)究提供了基础???。

王钊介绍，在全球范围内(nei)，还没有哪个国(guo)家的药(yao)监(jian)部(bu)门将“衰老(lao)”正式认定为(wei)药物适应证，也没有批准过以“延缓衰(shuai)老”为适应证的药物???。因此，严格意义上的“抗衰老(lao)药物”目(mu)前并不存在???。

也(ye)正因如此，王钊认为，很多所谓抗衰产品的(de)作用很难评(ping)判???。一些(xie)产品或药物确实可能改(gai)善某(mou)些(xie)人(ren)体指(zhi)标，但这(zhe)些指标未必能直接代表衰老被延缓(huan)???。比(bi)如，能改善血糖(tang)的药物(wu)，本(ben)质上是降糖药；能改(gai)善血脂的药物，本质上是调脂药???。

烟酰胺(an)腺(xian)嘌呤(ling)二核(he)苷(gan)酸(NAD+)是人体(ti)内的一种辅酶，在能量(liang)代谢、DNA修复和细胞应(ying)激等衰老(lao)相关通(tong)路中发(fa)挥重要(yao)作用???。今(jin)年(nian)4月，《中华老年医学杂志》发表(biao)《NAD+在(zai)衰老相(xiang)关疾(ji)病中的作用及临床应用中(zhong)国(guo)专(zhuan)家共识(shi)(2026版)》???。该共(gong)识指出，随着年龄增长，人体(ti)多个组织和器官中(zhong)的NAD+水(shui)平会下降，这(zhe)与衰(shuai)老进程和多(duo)种衰老相关疾病密切相关???。NAD+补充(chong)剂可能改善糖代(dai)谢等指标，但其能否延缓(huan)人体(ti)衰老，仍需更多临床证(zheng)据???。

目(mu)前，市(shi)场上已有(zuozhe)不少NAD+相关产品(pin)???。刘幼(you)硕(shuo)介绍，这类产品(pin)需(xu)要(yao)区分“食(shi)品级”和“药品(pin)级(ji)”???。前者通(tong)过补充NAD+前(qian)体，提高体内NAD+水平，按照食品或保健(jian)品管理；如果作为药品(pin)推进，对纯度、质(zhi)量(liang)和一致性(xing)要求更高(gao)，也需(xu)要接(jie)受更严(yan)格监管???。是(shi)否需要(yao)通过药(yao)品形(xing)式(shi)补充NAD+，以及如何(he)补充，应由(you)临床医生(sheng)根据个(ge)体情况判断(duan)???。

王钊介(jie)绍，很多抗衰(shuai)产品(pin)的逻(luo)辑是，先证(zheng)明缺少某种物质会(hui)带来(lai)问题，再推导出补充这种物质(zhi)就能抗衰(shuai)，但这一(yi)逻(luo)辑并(bing)不完(wan)整(zheng)???。例如，在动物实验中，如果让(rang)动物处(chu)于(yu)氧化损伤(shang)状态，其寿命通常(chang)会缩短(duan)；此时进行抗氧(yang)化干预，可能挽回一部分(fen)由氧化(hua)损伤(shang)造成的寿命损失???。但(dan)这(zhe)并不意味着，在健(jian)康状态(tai)下继续补充抗(kang)氧化(hua)剂，也能延长寿命???。“就(jiu)像饥(ji)饿的(de)人吃东西，状态(tai)会变好；但如果吃(chi)饱了还继(ji)续吃，并不一(yi)定更健(jian)康，甚至可(ke)能有反(fan)作用(yong)???。”

“生命有多复杂，

抗衰就有(zuozhe)多复(fu)杂”

在SRN-901研(yan)究中，接(jie)受药物干预的小鼠在外观上更加年轻，皮(pi)肤状态、体毛密度和光(guang)泽都(dou)有所(zuozhe)改善???。在寿命延(yan)长幅度上，也超过了雷帕(pa)霉素等经典的抗衰候选药物???。王钊介绍，在(zai)动物实验(yan)中(zhong)，通(tong)过基因(yin)敲除、突变等方法，也可(ke)以延长(chang)动物寿命???。

实验室小鼠的饲料和生活环境可(ke)以高度统一，研究者也能尽(jin)量(liang)屏蔽药物(wu)之(zhi)外(wai)的干扰因素???。但人(ren)具有社会(hui)性(xing)，生活方式、社会环境和用(yong)药情况(kuang)千差万(wan)别，动物(wu)实验(yan)结(jie)果很难(nan)直接外推到人(ren)体???。

王钊介(jie)绍，衰老研(yan)究正在积累人(ren)群证(zheng)据???。一种(zhong)研究是针对长寿(shou)老(lao)人，比较他们与普(pu)通人在(zai)体检指标、生活方式、肠道(dao)菌群(qun)乃至心理状态等方(fang)面的差异；另一类是长期队(dui)列研(yan)究，例如从(cong)50岁左右开始追踪一批人，比较(jiao)不(bu)同饮食结构(gou)和生(sheng)活方(fang)式的(de)人，在若(ruo)干年后的发病率和健康状况(kuang)???。这两类(lei)研(yan)究更(geng)接近真实世界(jie)，有助(zhu)于(yu)判(pan)断哪些(xie)因素真正与健(jian)康(kang)长寿相关(guan)，进而(er)推动相(xiang)关药(yao)物研究???。

刘幼硕介绍(shao)，延缓(huan)衰老(lao)药(yao)物研究中，研究目的和终(zhong)点比一般临(lin)床研究更(geng)复杂???。而且，老(lao)年受试者的身体状态更加不可控???。为期数(shu)年的随访中，他们可能新(xin)发(fa)疾病、认知功能下降(jiang)，甚至死亡(wang)，这些因素都会影响研究结果???。此外，过去很多药物(wu)研(yan)究常将70岁以上(shang)或80岁以上人群排除在(zai)外，老年人用(yong)药本(ben)身就缺乏足(zu)够证据(ju)???。

刘幼硕(shuo)介绍，抗衰老药物究(jiu)竟适合哪些人群、应(ying)从(cong)何时开始(shi)干预，目(mu)前还难以预测???。理想的抗衰老(lao)药(yao)物，可以改善功能，比如让老(lao)年人(ren)走(zou)得更快、体能更好；同时，不良反应要足够轻微(wei)，价格也要具有普惠性???。

“衰老是生命的一(yi)个阶段，生命有多复杂，衰(shuai)老就有多(duo)复(fu)杂???。”王钊(zhao)认(ren)为，这也是抗衰药(yao)物研发的特殊难点???。“把(ba)健康和寿命完全交给(gei)药物，是不现实的???。”

他认为，短期内更(geng)可能出现(xian)的，并不是面向(xiang)所有人的抗衰“神药”，而(er)是针(zhen)对某些衰老相关疾病或改善相关功能的药物???。“我(wo)不愿(yuan)意别人问我，吃(chi)某种(zhong)药物能多活(huo)多少(shao)年???。”王(wang)钊说(shuo)，抗(kang)衰(shuai)的目标(biao)应是健康，而不是追求永生???。

《中国新闻周(zhou)刊》2026年第(di)2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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