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尔斯三世的“搬家风波”

中国新闻周刊记(ji)者：曲蕃夫(fu)

发于2026.7.6总(zong)第1242期《中(zhong)国新闻(wen)周刊(kan)》杂志

当(dang)地时间6月(yue)25日，英(ying)国(guo)王室宣布，国王查(cha)尔斯三(san)世伉俪将(jiang)不再住在位于伦敦市(shi)中心的白金汉宫，克拉伦斯宫(gong)将成为他们在(zai)伦敦的正式官(guan)邸????。英媒报道指出，这是近200年来，英国君主(zhu)首次改变其(qi)官邸，而(er)白(bai)金(jin)汉宫自维多利亚女王时(shi)代开始，就是(shi)历任(ren)英王的伦敦官邸(di)????。

这(zhe)是英国王室给伦敦媒体送来的又一(yi)份“夏日大(da)礼”????。白金(jin)汉宫近年(nian)来共(gong)花了3.69亿英镑(约合人民币33亿(yi)元(yuan))大修，国(guo)王查尔斯三世和王(wang)后卡米拉(la)却决定，修好之后也不(bu)搬进去(qu)住????。当然，白金汉宫不会“退役”，仍(reng)将用于接待(dai)外国(guo)元首，举办授(shou)勋、花(hua)园(yuan)会、阳台亮(liang)相和王室大型礼仪活(huo)动????。只是从此以后，它更像王(wang)室总部、国家客厅(ting)、旅游景点和(he)历(li)史(shi)舞(wu)台，而不再是君主的起(qi)居之所(zuozhe)????。

这一事件之所以引发巨(ju)大争议，在于它踩(cai)中(zhong)了当代英国(guo)君主制(zhi)最敏(min)感的神(shen)经：王(wang)室还能否既享受传统的光环，又适应公共财政时代的(de)审视？国王可以不住在宫里，但纳税人为(wei)什(shi)么还(hai)要(yao)为(wei)宫殿买单？白金汉宫如(ru)果不是国王(wang)的家，那它到底是谁的家？

从“家”变(bian)“办公室”

严格说，查尔斯并不是从(cong)白(bai)金(jin)汉宫“搬走”????。实(shi)际(ji)上他自2022年即位以来本(ben)来就没有(zuozhe)真正搬(ban)进(jin)去，而是(shi)一直住(zhu)在克(ke)拉伦斯宫????。那(na)里是他从(cong)王储(chu)时代就熟悉的伦(lun)敦住所，空间远比白(bai)金汉(han)宫小，却更像一个可以正常生活的家(jia)????。对于一个已年近八旬又经(jing)历癌症(zheng)治疗的(de)国王来说，选择(ze)继续住(zhu)在熟悉的地(di)方，并(bing)不难理解????。

难理解的(de)是“搬(ban)家(jia)”背(bei)后的象(xiang)征意义????。白金汉宫自维(wei)多(duo)利(li)亚女王1837年登基(ji)以来，长期被视为英(ying)国君主在伦敦(dun)的正式住所????。它有775个房间，其中包括(kuo)国事厅(ting)、王(wang)室(shi)和宾客卧室(shi)、工作(zuo)人员卧室、办公室和(he)浴室????。它不仅是一栋建筑，也是一整套国(guo)家符号，如阳(yang)台上的王室家庭、宫门(men)前(qian)的卫兵(bing)交接、广场上等(deng)待(dai)挥(hui)手的人(ren)群、重(zhong)大(da)时刻飘扬的王旗????。对许多游客来说，白金(jin)汉(han)宫甚(shen)至比议会大厦更像“英国的入口(kou)”????。

对于查尔斯三世“搬(ban)家”，王(wang)室现在给(gei)出的解释(shi)很明(ming)确：白金汉宫还会是“君主总部”????。掌管(guan)国(guo)王财务的王(wang)室官(guan)员詹姆(mu)斯·查尔默斯对媒(mei)体(ti)说，这是“对过去的(de)改变，也(ye)是(shi)对(dui)未来的承认”????。他强(qiang)调(diao)，白金汉(han)宫仍将是王室礼(li)仪和运(yun)作中心，是(shi)英国(guo)国家建筑中的“王冠明珠”????。《卫报》还引述王室发言人的一句俏(qiao)皮话：白金(jin)汉宫仍会(hui)是君主制(zhi)“跳动的心脏”，只不(bu)过不再是国王“休息的脑袋”????。

这句话很(hen)有英式幽默，也很精确????。白金汉宫的功(gong)能没有(zuozhe)消失，而是被重(zhong)新排(pai)列(lie)了，从(cong)“君主(zhu)之(zhi)家(jia)”变成“君(jun)主制展台”????。国王本(ben)人可以住在(zai)更舒适、更私密、更适合日常(chang)生活的克拉伦斯宫(gong)；王室(shi)机构则(ze)继续在(zai)白金汉宫运转；公众以后也可能获(huo)得更多(duo)参观机会????。换(huan)句话说，白金汉宫正在(zai)从一座王室私宅，转向一座国家级公共剧场????。

这并(bing)非查尔斯三世一(yi)时心血来潮????。英国王室(shi)近(jin)年来(lai)早已悄(qiao)悄(qiao)改变(bian)居住逻辑(ji)????。伊丽(li)莎白二世晚(wan)年主要住在温莎城堡，2020年3月之后便没有再(zai)在白(bai)金(jin)汉宫(gong)过夜????。查尔(er)斯即位后，也没(mei)有(zuozhe)急着(zhe)搬入母亲留(liu)下(xia)的巨大(da)宫殿(dian)????。与其说这次是突(tu)然宣布(bu)“国王不住宫(gong)里”，不(bu)如(ru)说是把已(yi)经形成的事(shi)实正(zheng)式(shi)制(zhi)度(du)化????。

3.69亿英(ying)镑的维修账(zhang)单

问题恰恰也出在(zai)这里：如果白金汉宫不再是国(guo)王(wang)的家(jia)，那(na)么纳税人花(hua)3.69亿(yi)英(ying)镑翻修它，还能否(fou)心平(ping)气和？

支(zhi)持(chi)者会说(shuo)，当然能????。白(bai)金汉宫不是国王(wang)的(de)私人别墅，而是英(ying)国国家遗产的(de)一部分????。它承担的是国事接待、外交礼仪(yi)、王室行政、历史展示和旅游经济等复合功能????。整修(xiu)工程也不是为了给(gei)国王换新(xin)地毯(tan)、添(tian)新壁炉，而(er)是为了更新老(lao)化的电线、水管、供(gong)暖(nuan)系统，降低火灾和(he)水患风险????。对一座(zuo)具(ju)有(zuozhe)极高(gao)历史价值、每(mei)年吸引大(da)量游(you)客、承载国(guo)家仪式的建(jian)筑来说(shuo)，花(hua)大(da)价钱维(wei)修本身(shen)并不荒唐????。

不过，反对(dui)者的账也(ye)算得很清楚????。英国公共(gong)服(fu)务(wu)长期紧张(zhang)，财政压力巨大，普通家庭对能源、住房、医疗(liao)和教(jiao)育成本高(gao)度敏感????。在这样(yang)的社会背(bei)景下，“3.69亿英(ying)镑(bang)翻(fan)修(xiu)一座宫殿，而国王不住(zhu)进去”，天然就(jiu)容易引(yin)爆情绪????。它(ta)甚至(zhi)不需要复杂论证，只要几个词摆在一起就有(zuozhe)戏剧效果(guo)：钱花了，宫修了，人不住????。

反君主制组织Republic负责人格拉汉(han)姆·史密斯的(de)批评最(zui)具代表(biao)性(xing)????。他说，政府花3.69亿(yi)英镑翻修白金汉宫，现在查尔斯却“不想用它(ta)”；既然如(ru)此，白金(jin)汉(han)宫就应该全年向公(gong)众(zhong)完(wan)全开(kai)放(fang)????。工(gong)党上议院议员乔(qiao)治(zhi)·福克斯(si)也对《卫报》表示，他(ta)担(dan)心王室(shi)开支和透(tou)明度不足，公众应该对王室的花销(xiao)有更多的知情权(zuozhe)????。

王室当然意(yi)识(shi)到了这种压力????。因(yin)此，查尔斯此次同时公布了自己的个人税(shui)单：2024—2025财年，他缴纳所得(de)税和资本利(li)得税共1290万英镑，前一年为1170万英镑，即位以来(lai)累计缴税超过3000万英(ying)镑????。王储威(wei)廉也首(shou)次披(pi)露个人税额????。对王室来说，这是一种主动透明，也是一次危(wei)机公关：既然你们关(guan)心钱，那我们就把税(shui)交出来????。

但这份透明(ming)仍然(ran)有限????。英国的税(shui)收系统全名为“国王陛(bi)下的税务与海关(guan)总局”(HMRC)，从这个名字就(jiu)可以得知(zhi)，根据英国法律，君主并(bing)无纳税的义务，也无须披露个人的财富和年(nian)收(shou)入，君主选(xuan)择纳税(shui)纯(chun)属自愿????。可外界真正关心的，不只是国王交了多少税(shui)，而是税前收入如何计算，哪些支(zhi)出可从收入中扣除，兰开斯特公爵领地(di)和康沃尔(er)公爵领地的收益如何(he)流动，王(wang)室成员个人财富和(he)公共身(shen)份(fen)之间的边(bian)界在哪里????。税单(dan)能提供一个(ge)漂亮数字(zi)，却无法自(zi)动(dong)解释整套制度????。守(shou)法的民众不敢欠国王陛下(xia)的税局一个便士，但是国王的(de)税怎(zen)么(me)计(ji)算民众却(que)一无所知????。

这(zhe)也是英国公众态度的微妙之处，他们并(bing)没(mei)有突(tu)然变成共和派????。YouGov今年4月的民调显示(shi)，支持君(jun)主制的英国人仍占明显多数，查(cha)尔(er)斯本人也保(bao)持约(yue)六成好(hao)感度????。但与(yu)此同(tong)时，三分之一(yi)左右的人认为(wei)王(wang)室“不值这(zhe)个钱(qian)”，年轻(qing)人对(dui)君主制(zhi)的好(hao)感度明(ming)显低于老年人????。这说(shuo)明王室虽然稳固，却不再天然免检(jian)????。

查尔斯的“小王室(shi)”

查尔斯即位以来一直有一个清晰目(mu)标(biao)：让王室变(bian)小、变绿色(se)、变透明，变得更像现代公共机构????。他(ta)减少王(wang)室核(he)心(xin)成员数量，强调(diao)环(huan)境议题，调整(zheng)王室财政表达方式，现在又(you)把白金(jin)汉宫从(cong)私人住所(zuozhe)改造(zao)成更开放的“君(jun)主总部”????。这看似是降格，实(shi)则是(shi)主动适应????。

对(dui)白金(jin)汉(han)宫而言，这也(ye)许(xu)反而(er)是(shi)更合理的(de)未(wei)来????。现代(dai)君主真的需要住(zhu)在一(yi)座(zuo)775个房间的庞大(da)宫殿里(li)吗？这(zhe)样(yang)的宫殿适合举行国宴、接见大使、展示伦勃(bo)朗和(he)鲁本斯的名(ming)画(hua)，适合(he)让(rang)游客买票参观，适合在国家危机或(huo)庆典时(shi)成为镜(jing)头中(zhong)心，却未必适合一对(dui)老年夫妇日常居住????。宫殿太大(da)，私生活太(tai)小(xiao)????。

白(bai)金汉宫不再是国(guo)王(wang)卧室，要保持神秘感(gan)，又必(bi)须(xu)接受透明化(hua)；靠“家族(zu)故事(shi)”维(wei)系情感，却越来越(yue)像一个(ge)由国家资(zi)助、品牌运营(ying)、旅游收入和媒(mei)体关系共(gong)同支撑的公共机(ji)构????。

多数(shu)英(ying)国人可以坦然接受国王不睡在白金汉宫，正如他们早(zao)已接(jie)受首相不一(yi)定真正享受唐宁(ning)街10号的(de)生活一样????。毕竟像(xiang)这(zhe)种装着(zhe)国家权力的房子，“睡觉”可(ke)能是它最无(wu)所谓的(de)一条(tiao)属性了????。

从今以(yi)后，白金汉宫更像英国(guo)君主(zhu)制的橱窗，国王住进更小的房(fang)子(zi)，王室进入更大(da)的公(gong)众视野????。
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6年第2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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