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活何以动人
近日，电视剧《主角(jiao)》热播让更多人认识了秦腔艺术?????。剧中81口连环吹火(huo)、三分(fen)钟(zhong)“慢(man)卧(wo)鱼(yu)”等戏(xi)曲绝活(huo)，刷屏社交平台?????。
与(yu)此同(tong)时，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全国巡演一票难求，舞(wu)台上变脸变装(zhuang)、高难度(du)武(wu)打动作接连上(shang)演(yan)，相关短视频全(quan)网播放量突破3亿?????。
一直以来，戏曲(qu)舞台上的(de)各类绝活都深深吸引(yin)着(zhe)观众的目(mu)光?????。
台上一分(fen)钟，台下十年功(gong)?????。这些戏曲绝(jue)活的背后(hou)，是(shi)怎(zen)样(yang)的潜(qian)心积淀(dian)？传统技(ji)艺又该如何延续(xu)生命力(li)？记(ji)者就(jiu)此展开了采访(fang)?????。
绝活是(shi)“技”，更是“艺(yi)”
中国戏曲讲究“无技不(bu)惊人”?????。戏曲里的(de)“技”究(jiu)竟是什么？
“婺剧(ju)《三打白骨精(jing)》便(bian)是武戏绝活的集大(da)成(cheng)之作?????。剧中结合白骨精三次幻化的(de)剧情，设计了(le)旋子(zi)转(zhuan)体、乌(wu)龙绞柱、750度旋飞等一系(xi)列高难度(du)动作，一连(lian)串惊(jing)险招(zhao)式层层(ceng)递进，让舞台观感(gan)跌宕起伏(fu)?????。”剧作家、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编(bian)剧姜朝皋介绍?????。
中国(guo)戏曲学院教授赵(zhao)建新(xin)将戏(xi)曲绝活分为两类：一(yi)类是融(rong)合杂(za)技、魔(mo)术的(de)特技绝活，如吹火、耍牙、变脸等，多(duo)用(yong)于表(biao)现神(shen)仙鬼怪的(de)超(chao)自然能力，烘托(tuo)舞(wu)台奇幻氛围；另(ling)一类是程式绝活，将戏曲唱念(nian)做打各项程式，凝练到极致?????。“无论哪种类型，都(dou)沉淀着戏(xi)曲演员的苦练，行活儿练到化境(jing)，就是绝(jue)活儿?????。”
“多(duo)年来，这些代(dai)代传承(cheng)的舞台绝技，丰富着戏曲的表(biao)现形式，也成为中华(hua)戏(xi)曲(qu)独有的艺术标识?????。”姜朝皋(gao)指出(chu)?????。
婺剧素有“文戏武做”的传统(tong)，《三打白骨精》中的(de)唐(tang)僧就有精彩(cai)的武戏?????。“历来各(ge)剧种(zhong)里，唐僧均由文生应工(gong)，不涉武功(gong)?????。而该剧唐僧的扮(ban)演者文武双全，一身好功(gong)夫自不可(ke)埋(mai)没?????。”姜朝皋介绍?????。
这位(wei)唐僧的扮演者，就是中国戏剧梅花奖得(de)主、浙江婺剧艺术研究(jiu)院演员楼(lou)胜(sheng)?????。楼(lou)胜(sheng)以(yi)“十三(san)跌”绝活闻名?????。这一技艺在(zai)婺剧(ju)《白(bai)蛇传·断桥》中展现(xian)得淋漓尽致?????。“断(duan)桥”素有(zuozhe)“天下(xia)第(di)一桥”之称，戏谚曰(yue)：“唱死(si)白蛇，做死青蛇，跌死许仙?????。”戏中，许仙被白(bai)蛇、青蛇追赶，跌跌撞撞、滚爬(pa)翻(fan)摔?????。“这十三(san)跌，最难(nan)的(de)不是动作本身，而是让(rang)观(guan)众觉得(de)你是‘真摔(shuai)’，同时又不(bu)能真的(de)摔(shuai)伤自己?????。控(kong)制力才是真功夫?????。”楼胜说?????。
“电视剧《主角》里(li)的吹火，不是(shi)靠‘喷’，而(er)是在‘控’?????。”同样，电(dian)视剧(ju)《主角》的(de)戏(xi)曲总(zong)顾问(wen)、陕西(xi)省戏(xi)剧家协会主(zhu)席李梅也谈到了(le)“控制(zhi)”?????。作为(wei)秦(qin)腔名家，她为记者解(jie)密秦腔(qiang)《游西湖》中的(de)“吹火”：“松香末含在嘴里，靠(kao)气息精(jing)准控(kong)制火焰方向、高度和时(shi)长?????。”
如何做到这样精准的掌控？
“从11岁学(xue)艺(yi)，吹火、慢(man)卧鱼等(deng)绝活陪伴了我(wo)四十余年?????。不辞辛苦、反复打磨这些技艺，哪怕膝盖常(chang)年积(ji)液，哪怕腰椎出现不(bu)可逆(ni)变形，这既是职业代价，也(ye)是一名(ming)称职戏曲演员(yuan)的使命?????。”李梅说(shuo)?????。
楼胜从(cong)17岁(sui)进(jin)入剧团，从跑龙套的基层演员做起(qi)，在日复一日的练功、演出中打(da)磨(mo)一身武(wu)戏功底(di)?????。“刚进团的时候，我功底(di)薄弱，也没(mei)有(zuozhe)亮眼的嗓音(yin)，只能一点点熬、一点点练(lian)?????。”楼胜感慨，戏曲绝(jue)活没有(zuozhe)任何捷径，所有精彩呈现，都源于千万次重复训练?????。
“也正因为一代代演员(yuan)耐得(de)住寂寞(mo)、潜得下心坚(jian)守，许多高难度(du)技(ji)艺才得以(yi)延续?????。”赵(zhao)建新说?????。舞(wu)台上行云流水的绝技(ji)，背后是数十年寒来暑往(wang)的苦练?????。这是所有(zuozhe)戏(xi)曲从(cong)业(ye)者的共识?????。
绝(jue)活为戏而生，为人物服务
“技不为炫，只为演戏”，这(zhe)是梨(li)园行代代恪守的准则(ze)?????。在多位受(shou)访演员、主(zhu)创看(kan)来，戏曲(qu)绝活从来不是脱离(li)剧(ju)情的杂耍(shua)，而是(shi)塑造人物(wu)、推进故(gu)事的重要手(shou)段?????。
有81口连(lian)环(huan)吹火，那是不是再练练，达到91口(kou)？100口？“吹火不(bu)是越多(duo)越(yue)好(hao)，关(guan)键看是否贴(tie)合人物(wu)情绪?????。《游西湖》中的李慧娘是冤魂(hun)，她的愤怒、哀怨、不(bu)甘(gan)，都靠这(zhe)一(yi)口火外化(hua)?????。吹火(huo)等绝(jue)活从来不是单纯的视(shi)觉特效，而(er)是(shi)人物(wu)情(qing)绪的外化?????。如(ru)果脱离(li)角(jiao)色和剧情，再花(hua)哨的技巧也失(shi)去了灵魂?????。”李(li)梅(mei)强调，“技不离(li)戏，戏(xi)统其技?????。绝活永远是戏(xi)曲表演(yan)的(de)加分(fen)项，绝非核心项?????。”
“‘慢卧鱼’也不是炫技?????。鬼魂的飘(piao)忽、凄冷、似人非人，全靠这(zhe)三分(fen)钟极其缓(huan)慢(man)的(de)下(xia)落来呈现(xian)?????。快(kuai)一秒钟，魂味儿就没了(le)?????。”李梅(mei)进一步解释(shi)，同样是“卧鱼(yu)”程式，如果用(yong)在(zai)京剧《贵妃醉酒(jiu)》中，则是表(biao)现(xian)杨贵妃(fei)醉态的慵懒妩媚(mei)，“不同(tong)剧种、不同(tong)情境(jing)，绝活传递(di)的(de)情感截然不同?????。”
“绝(jue)活(huo)之所(zuozhe)以动人，是因为(wei)它们(men)不是简单的技术炫(xuan)耀(yao)，而(er)是用极限的肢(zhi)体语言讲(jiang)述人物(wu)的(de)内(nei)心(xin)世界，是让(rang)观(guan)众(zhong)透过技巧看见人物、读懂情绪、共情故(gu)事?????。”李梅说?????。
作为《三打白(bai)骨精》的主演(yan)，楼胜(sheng)对“技(ji)戏(xi)相融”有着切身(shen)体会?????。“我们(men)剧中的变(bian)脸变(bian)装，严格贴合白(bai)骨(gu)精‘骨、肉、皮、人’的幻化设定，一(yi)层造型(xing)对应一(yi)重身份，完全服务于人物(wu)设定(ding)?????。”他介绍，剧组特(te)意(yi)设计的(de)“文武唐僧”的桥段，也并非为了刻意(yi)展示武功，而是为了表(biao)现(xian)角色(se)仓皇逃(tao)命的处境，所有武打、绝技，都要扎根剧情，做到打中有情、打(da)中有戏?????。这样的唐僧戏，既精彩纷(fen)呈，又合(he)情(qing)合理?????。戏(xi)曲人(ren)物长廊中一(yi)个(ge)独树(shu)一帜的“文武唐僧”形象也由此被塑(su)造而出?????。
“在帽翅功中(zhong)，帽(mao)翅颤动(dong)可以流露人物心绪；在水袖功中，水袖翻飞可以(yi)抒发人物情感?????。戏曲绝活(huo)将(jiang)技艺与人(ren)物、故事深度绑定(ding)?????。也正(zheng)是这(zhe)份‘以技(ji)载情、以艺叙事’的(de)追(zhui)求，让中(zhong)华(hua)戏曲(qu)拥有了形神兼备的(de)艺术魅力(li)，历经百年依旧打动人心?????。”赵建新说?????。
警(jing)惕“假绝活”，守住戏曲的魂
这么好的绝活，如何传承？
赵(zhao)建新(xin)指出：“如今，部分独门绝技随着(zhe)老艺人(ren)离(li)世永久失传，跷功、传统耍牙等技艺(yi)也(ye)因训练难度(du)极(ji)高，面(mian)临传(chuan)承困境?????。”
绝活爆(bao)火(huo)的同时，AI生成虚假绝活、恶意剪(jian)辑博眼球、舞台盲目堆(dui)砌(qi)技巧等乱(luan)象成为(wei)绝活传承面临的又一新挑战?????。
B站2025年跨年(nian)晚会的创意戏曲节目《三打白骨精》，堪称互联网上戏曲绝活的一次集中出圈展示?????。对于当(dang)下(xia)泛滥(lan)的AI戏曲视频，该节目的策划人、戏曲编剧孙霆(ting)指出：“很多AI生成的绝活画(hua)面，动作违(wei)背人体工学和物理规律，演员眼(yan)神呆板、毫无神韵，甚至(zhi)出现穿奇(qi)装异服唱戏等猎(lie)奇内容?????。不少账号不标注(zhu)作品属性，将虚拟合(he)成内容当作真实演出传播，这会稀释传统技(ji)艺(yi)的(de)价值，消解戏曲演(yan)员数十年苦练(lian)换来的(de)艺(yi)术尊严(yan)?????。”
除(chu)了AI造假，还有账号为了博(bo)取流量，将正常表(biao)演加速、倒放，制(zhi)造出现实(shi)中无法完成的“超(chao)高难度动作”?????。“观众看多(duo)了(le)这类(lei)虚假视(shi)频，再看真(zhen)人表(biao)演(yan)，反而会(hui)觉得不(bu)够(gou)精彩?????。”孙(sun)霆说?????。
流量是(shi)机遇，也考(kao)验着行业的定力(li)?????。“AI短视(shi)频可以成为引(yin)流的(de)工具，但永远替(ti)代不了真(zhen)人表演的温度与匠心?????。”李梅指出，平台应(ying)当(dang)完善内容标注机制(zhi)，区分虚拟(ni)创(chuang)作与实景演出；戏曲从业者也要主(zhu)动发声，普及正宗技艺，纠(jiu)正网(wang)络上的(de)错误(wu)认(ren)知?????。
孙霆曾(ceng)在(zai)网上发现一条名为《戏曲绝(jue)活科普》的(de)视频，其中介(jie)绍的19个绝活错了17个?????。更让人(ren)担(dan)忧的是(shi)，“这(zhe)条视频有50多万点赞?????。他们编造戏曲里没有的术语，把加速后的动(dong)作当真功夫传播?????。”为此，孙霆正本(ben)清源(yuan)，制作(zuo)了(le)一条(tiao)讲解(jie)真正戏(xi)曲绝活的视频(pin)，收(shou)获了40多万点赞?????。这说明，大家(jia)还是想看(kan)真正的(de)戏曲文化?????。
技艺传扬，贵在守正创新?????。
“70多(duo)年前(qian)，面对(dui)京(jing)剧改革，梅(mei)兰芳讲出了(le)‘移(yi)步(bu)不换形’?????。如今，身(shen)处技(ji)术赋能的新时代，戏曲依然应坚(jian)持(chi)守正基础上(shang)的创新(xin)?????。”楼胜指出?????。
在创意(yi)戏曲节目《三打白骨精》中，孙霆将秦腔“吹火”、桂剧(ju)“打棍(gun)出箱”、京剧“纣棍”、婺剧“变脸变装”等不同剧种绝活(huo)“串”在一起(qi)，用现代(dai)舞台(tai)技术(shu)包装，打造出一(yi)场(chang)荟萃戏曲精华(hua)的演出?????。孙(sun)霆说，“诀窍是用快(kuai)的方式去展现慢(man)的节奏”，先(xian)用绝活的视(shi)觉冲击力吸(xi)引观众注意，再用力(li)拆解里头(tou)的“慢”，而这“慢(man)”里，就浸(jin)透着原汁原(yuan)味的戏(xi)曲——讲清楚这(zhe)个绝活为什么珍贵、背后是(shi)什么样的戏曲文(wen)化(hua)?????。“一旦观众懂了，就(jiu)会爱上(shang)戏曲，甚至觉(jue)得原来(lai)倍速观看(kan)是一种浪费?????。”
“在(zai)戏曲人守正创新的奋斗中，那(na)些(xie)美好的中国故事(shi)、精湛的中国技艺、动(dong)人(ren)的中国精神，都将(jiang)代(dai)代相传、生生不(bu)息(xi)，在不同(tong)时(shi)代(dai)遇见新的知音?????。”孙霆说(shuo)?????。
来源：光明(ming)日报【编辑:付子豪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