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之问
中国(guo)新闻周刊记者：李静
发于2026.7.13总第(di)1243期《中国新(xin)闻(wen)周刊》杂志
中国有4亿人玩(wan)户外(wai)，改变正在发生????。最(zui)近，莆田刺刀峡谷(gu)5人溺(ni)亡，泰山(shan)架设135公(gong)里“刀片网(wang)”——两则新闻一南(nan)一北，将徒步安全(quan)与管(guan)理模(mo)式问题的讨论推向风口浪尖????。伤亡事故与物理阻隔，影响着中(zhong)国户外的版(zuozhe)图????。打开(kai)户外群，几(ji)乎都是同一个(ge)话题：又一条经典徒步线路封(feng)闭了(le)????。有人(ren)调侃(kan)：“2026年(nian)是户外(wai)圈最‘安全(quan)’的一年????。”
深(shen)藏于(yu)“驴友(you)”地(di)图上的“圣地”，接二连三地关上了大(da)门????。4月(yue)8日深夜，新疆(jiang)伊犁昭苏县(xian)发(fa)布(bu)公告，将夏(xia)特(te)古道、夏塔大北线等经(jing)典线(xian)路全线封禁，全县山区(qu)严禁任何形式的徒步与穿越????。几(ji)乎同时(shi)，特克斯县的乌孙古道宣(xuan)布2026年暂不(bu)开(kai)放????。西藏定(ding)日县3月也发布(bu)声明(ming)，关闭珠峰东坡嘎玛沟(gou)这条徒(tu)步路线????。再(zai)往前数(shu)，鳌太(tai)、年保(bao)玉则、狼塔……这些被户外人(ren)收藏很久的名字都已渐(jian)行(xing)渐远????。
一边是涌向山野的(de)人群空前庞(pang)大，嗅到商机的组织者如雨后春笋，五花(hua)八门的(de)户外社(she)团在网络上争相招揽；另(ling)一边却是可供(gong)探索的优质(zhi)荒(huang)野路线急剧(ju)萎缩????。
封禁的理由并不难理(li)解：频发(fa)的(de)安全事故、脆(cui)弱生态环(huan)境中不堪重负的垃圾与(yu)踩踏，以及野奢化带来的管(guan)理失(shi)控????。今年(nian)6月初，中国探(tan)险协会发(fa)布的《2025年度中国户外探险事故(gu)报告》显(xian)示，2025年共发生户外探险(xian)事(shi)故473起，同比(bi)增长41.2%????。从各活动场(chang)域的事故分布来看，山地(di)是事故(gu)发生(sheng)最为(wei)集(ji)中的区域，全年共记录事故379起，占事(shi)故总量超八成????。
关停与(yu)偷偷(tou)进山彼此拉锯，当(dang)荒野不再能随意抵达，需要(yao)回(hui)答的问题是：户外，该去(qu)向何方？这也许不是结束，而(er)是一场关(guan)于“如(ru)何更负责任地走向自然”的深刻(ke)反思的开(kai)始(shi)????。
何为徒步？
今年5月，徒步博主小岩在网上看到(dao)了一则消息，云南迪庆(qing)香(xiang)格里拉虎跳峡的“网红”徒步路线正在加装护栏，因此还(hai)引发了争议，一(yi)些(xie)户外爱好者认为这破坏了原生态自然景观(guan)，属于人为过度干预????。小岩走过这条路，她完全理解这道护栏????。她告诉(su)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护(hu)栏所(zuozhe)在的路段虽然(ran)看上去比较宽，实则是一段悬崖(ya)横切路，有巨大海拔(ba)落差????。对有一(yi)定(ding)经验的徒步(bu)者而言，这(zhe)条路线算简(jian)单，但对新手(shou)仍有隐患——万一不慎走到边(bian)缘，或人多(duo)拥挤被挤(ji)下去，都可能(neng)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(ju)????。
今年2月，这段路(lu)在5天内接(jie)连发生两起(qi)事故(gu)，其中一名(ming)8岁男童在虎跳峡徒步时(shi)失足坠(zhui)崖，不幸遇难(nan)????。虎跳(tiao)峡高路+中虎(hu)跳作为(wei)经典(dian)路(lu)线已经被国内外“驴友”走了(le)几十(shi)年，很早以(yi)前它只流传在徒步爱好者之间(jian)????。近几年，因为社交媒体的发达而成为网(wang)红打卡景点，也因为这(zhe)样，很多人放(fang)松了警(jing)惕(ti)，认为这(zhe)是一条有腿就行的像逛公园一样的(de)路线????。一位目睹了男童跌下悬(xuan)崖的徒步(bu)者在社交媒(mei)体(ti)上感慨，她(ta)几(ji)次(ci)徒(tu)步经过这(zhe)里，经常看到有人(ren)为了拍(pai)所(zuozhe)谓“人(ren)生照片”铤而走险走到悬崖边，又或(huo)者放任小朋友乱跑(pao)不管不顾，令人捏一把汗????。
户外(wai)徒步(bu)在起源之(zhi)时，确(que)实不像今天这(zhe)样专业和复杂????。现代徒步“Hiking”最早指19世纪60年(nian)代在尼泊(bo)尔兴起的(de)远(yuan)足旅行，如今(jin)，指所有在山(shan)间野外的“越野徒(tu)步”、穿越丛林的“丛林徒步”、长(chang)距离跋涉的“徒步旅(lu)行”，或(huo)是结合露营的“远(yuan)足野营”????。如(ru)果再向前追溯，这本就是人类最基本的出(chu)行(xing)方式(shi)，人类的祖先徒(tu)步寻找栖(qi)息地，进(jin)行贸易、远(yuan)征、朝圣或(huo)旅行????。
今天，徒步已成为(wei)户(hu)外(wai)运(yun)动(dong)的(de)一个基础种类????。中国(guo)探险(xian)协会理事、户(hu)外(wai)作(zuo)家刘团玺(xi)打了个比方：“就像田径运动是(shi)篮球(qiu)、足球(qiu)、网球等所有运动的基础一样????。徒(tu)步是整个户外运动体(ti)系里最基础的一个单(dan)元，无论是去攀岩还是(shi)去(qu)登山(shan)，即便对(dui)于顶级(ji)的‘阿式(shi)登山者’(阿尔卑斯(si)式攀(pan)登，强调(diao)登山者以(yi)自给(gei)自(zi)足形式完(wan)成攀登，不使用(yong)固定绳索、高(gao)山协(xie)作与氧气设备)，总要(yao)先走(zou)过去(qu)，才能(neng)干后面(mian)的事吧(ba)????。”所以，和其(qi)他户外运动相比，徒步的技术(shu)门槛最低(di)，距离大众生活(huo)最(zui)近，容易推广也是普(pu)通(tong)人最容易接触到的户外(wai)选项????。
它涵盖(gai)范围(wei)广泛，最高(gao)层面触(chu)及(ji)高危极限运动(dong)，最低(di)又(you)包括亲近自(zi)然(ran)的(de)休闲健身(shen)方式，这让人很容易在心态上忽(hu)视风险评(ping)估????。苏(su)州追悦体育(yu)文化传播(bo)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张龙已经拥有十几(ji)年户外经验，他回忆自己2012年刚开始接触徒(tu)步时(shi)的经历，几乎是多数“小白(bai)”踩坑的代表(biao)????。
那时，他(ta)刚从(cong)上海(hai)搬到新疆(jiang)定居????。跟着朋友参(can)加(jia)了一个采(cai)蘑菇的7公里休闲徒步团后(hou)，兴趣和(he)信心大增，觉得徒(tu)步不难(nan)，自(zi)己又年轻(qing)，希(xi)望第二次徒步更刺(ci)激(ji)、更具(ju)挑战性，于是去了新(xin)疆(jiang)天山缥缈峰(feng)????。缥缈峰(feng)海(hai)拔3435米，山脚(jiao)海拔大约2000米，累(lei)计爬升高度在1500米????。那(na)时他并不知(zhi)道，这对(dui)于一日徒步而言，属于高强度????。由于是朋友代为报(bao)名，他(ta)不清(qing)楚活(huo)动(dong)线路和所需要的物品(pin)准备????。
登(deng)山前，张龙想要轻(qing)装前行，就和留在山脚(jiao)的女(nu)朋友互换(huan)了背包????。“装(zhuang)备(bei)不能(neng)离身，是户外徒步最基(ji)本的常识????。”张(zhang)龙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(shuo)，今天他已经在(zai)户外培(pei)训领域工作(zuo)多年(nian)，而(er)那时(shi)，他穿着(zhe)一(yi)件短袖(xiu)就上了山，根本(ben)不知道，“海拔每(mei)上升1000米(mi)，温度下降6度”????。没走多(duo)久，他就感觉体力不支(zhi)，和一位(wei)大姐远远落在(zai)队(dui)伍后面，还没到山顶，气温(wen)骤降，有经验的队(dui)友纷纷掏(tao)出厚抓绒、冲锋(feng)衣穿上，他实(shi)在(zai)扛不住，把女朋友包里(li)的花衣服(fu)凑合套上——顾不上形象，保命要紧????。想找点吃的，包里(li)也没有，好在(zai)队友(you)分(fen)了(le)他一些????。这时天气突变，先是(shi)下雨，很快转(zhuan)为小冰雹夹雪????。更糟的是(shi)，山顶起雾，他和大姐(jie)没跟(gen)上队伍，选错路线，走到(dao)一片碎石(shi)坡，边上(shang)是悬崖，两人卡在(zai)半(ban)途不敢动(dong)弹????。山顶的欢呼(hu)声近在(zai)咫尺，但(dan)他们(men)只能(neng)原地等待队(dui)友(you)救援????。而下(xia)山比上(shang)山更难(nan)，不会(hui)控制身体姿势，也没带护膝和登山杖，张龙全(quan)身控制不住地(di)发抖????。领(ling)队见状，给他借了装备????。最后，他(ta)一步(bu)一挪才(cai)终于回到山(shan)脚，整(zheng)个(ge)人像被抽(chou)空，虚脱到几(ji)乎散(san)架????。
为(wei)什(shi)么徒(tu)步线路(lu)不能像滑(hua)雪场一样设置出(chu)明(ming)确的初中高级，便于参与者(zhe)根(gen)据(ju)自(zi)身条件选(xuan)择？张(zhang)龙感(gan)慨，这个(ge)问题(ti)由户外的多样性造成——它是运动，但(dan)又不单纯(chun)是运动，它(ta)不算(suan)旅游，却也涉及部分旅行的元素????。有时，它带有探险(xian)的属性，有时又更像(xiang)是大众消遣，它是体育(yu)，既有竞技属性(xing)也有休闲属(shu)性，多种因素混合在一起，即(ji)便(bian)是户外(wai)徒步发(fa)展时间比较(jiao)长的北美，对它的归类也(ye)存在阶(jie)段性发展的特征(zheng)????。
按不同维度(du)，徒步(bu)可(ke)以细分为多个(ge)种类：短距(ju)离、长距离、重装、轻装、高海拔(ba)、一日、两(liang)日、多日、露营……在不同(tong)地区，可能有(zuozhe)天壤之别，不同季节，不同时间，难度也许(xu)完全(quan)不同(tong)，还(hai)涉及坡度、植被、有无暴露感等(deng)多(duo)个(ge)因素，这还(hai)没有包括穿(chuan)越(yue)、雪山、攀岩等技术难度(du)????。“我们(men)户(hu)外的培训里面(mian)有一类课程(cheng)叫(jiao)‘风险的识别、防范与(yu)应对(dui)’，这套系统课程包(bao)含很多种类，需要从各个方(fang)面去(qu)解决????。为什么有这么多课(ke)程(cheng)？就是因为户外的多(duo)样性(xing)与复杂性????。”张龙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“它(ta)没办(ban)法一(yi)刀(dao)切????。”
徒步(bu)之变
户外运(yun)动(dong)的复杂属性(xing)，决定了它独特的魅力，人们看待它的眼光，不(bu)断变化着，在(zai)不同时间线(xian)上(shang)，它也见(jian)证着不断变(bian)化的社会风貌????。深圳公益救援队队长石(shi)欣在(zai)2000年前后开始(shi)参(can)与户(hu)外(wai)徒步和登(deng)山，在他(ta)印象(xiang)里，那个时(shi)候的(de)户(hu)外圈和登山圈可以说完全重合，只要一个人涉足户外运(yun)动，他(ta)的最终目标就是雪山，而(er)徒(tu)步只是为了这个最终目标而(er)进行的准备和训练(lian)????。“我感觉那时候的人特别有冲劲，玩户外(wai)就是为了挑战，大家讲的是极(ji)限运动概念，所以那时候山难不少，因(yin)为户(hu)外爱(ai)好者挑战的难(nan)度都挺(ting)大的????。”石欣对《中国新闻周(zhou)刊》说(shuo)????。
刘团玺进入户外(wai)圈的时(shi)间(jian)和石(shi)欣(xin)差不多，1999年5月，他带着冰镐攀登了四姑(gu)娘山????。在这批户外爱(ai)好者走(zou)进山野之(zhi)前，被称(cheng)为探(tan)险(xian)者的(de)余纯顺(shun)、刘雨田(tian)、雷(lei)殿生已(yi)经在荒野里(li)留(liu)下足迹????。20世(shi)纪80年代(dai)，一批中国(guo)科考者(zhe)完成了人类首次无动力全程漂流(liu)长(chang)江和黄河????。那个时代的户(hu)外没有运动之名，只有探(tan)险(xian)之实，一个人，一副行囊，与(yu)山河(he)对赌????。
刘团玺那时是通(tong)信工程师，他所看到的户外爱好者，70%—80%和他一样属于互联网从业(ye)者，另(ling)外那部分，也有先决条(tiao)件接触互联网(wang)，他们是第(di)一(yi)批接(jie)收外界信息看(kan)到户(hu)外(wai)运(yun)动方(fang)式的人(ren)????。他们聚集(ji)在新浪山野BBS和新浪旅游论坛，后者也叫(jiao)“驴坛(tan)”，“驴友”这个词就出(chu)自这里????。
1999年左右开(kai)始登(deng)山的万科创始人王石，大概算这个群体的最佳“代言人”????。因(yin)为以(yi)挑战极限和探险(xian)为目标，第(di)一(yi)批户外爱好者(zhe)不(bu)少把生命留在了途(tu)中????。2000年的玉珠(zhu)峰山(shan)难(nan)，广东和(he)北京(jing)两支(zhi)业(ye)余登(deng)山队共5名队员遇(yu)难(nan)，他们当中有IT从(cong)业者、金(jin)融从(cong)业者、创业者和医(yi)生(sheng)????。2002年暑(shu)假，北大“山鹰社”登山队在西藏希夏邦马西(xi)峰遭遇雪崩，5名学生遇难????。这是当(dang)时轰动全国的两起山难????。
2005年，正在央(yang)视担任主持人(ren)的曲向东发起了“玄奘之路”文(wen)化(hua)考察(cha)活动并拍成纪录片，感召了(le)王(wang)石(shi)、冯仑(lun)等商业人(ren)物????。次(ci)年，面向EMBA圈层的戈壁挑战赛推出，首次将门槛极(ji)高的百(bai)公(gong)里徒步带入公众视(shi)野，极(ji)大(da)提升了徒步的社会认(ren)知度????。之(zhi)后，曲向东针对不(bu)同(tong)人群把“玄(xuan)奘精(jing)神”开发(fa)成标准化(hua)产品，比如(ru)针对青少年的“戈壁(bi)成人礼”，针对企(qi)业团队(dui)的“刀锋领导力实践营(ying)”和“创(chuang)业戈壁(bi)行”????。徒步(bu)开始(shi)成为户外(wai)运动的重要类型(xing)，且(qie)面(mian)向更广(guang)阔人群发展起(qi)来????。
在刘团玺看来(lai)，新世(shi)纪的第一个五(wu)年(nian)是中国户(hu)外(wai)运动的(de)萌(meng)芽期，大家聚集(ji)在BBS，仅一线(xian)城市有几(ji)家(jia)户外(wai)俱乐部和(he)实体店(dian)????。2006年之后的十几(ji)年时间，伴随着(zhe)奥运会举办、经济快速(su)发展和互联网(wang)普及，户外(wai)运动进入(ru)蓬勃发展时期????。
2010年(nian)，一部名为《搭车去柏林》的旅行纪(ji)录(lu)片(pian)播出，收获(huo)很高收(shou)视(shi)率????。这趟(tang)从(cong)北京到(dao)柏林的搭车旅程(cheng)，看(kan)着是冒险，其实更像是一次对生活常(chang)规的温和反抗????。一大批青(qing)年在这(zhe)部纪(ji)录片的激发下走出家门，他们意识到，一个背包和一副(fu)强壮的身(shen)体(ti)，就可以走出完全不同的生活????。中(zhong)国(guo)背包客文(wen)化兴起(qi)，爱上(shang)徒(tu)步的人(ren)也在那几(ji)年大(da)幅(fu)增加，徒步(bu)逐渐成为户(hu)外运(yun)动的主流????。
疫情后，人(ren)们(men)对(dui)自然极度(du)渴望，户外运动因兼(jian)具社交距离与身心疗愈(yu)的(de)特点，成为(wei)刚需(xu)????。与此同时，社交(jiao)平台的(de)崛起彻底(di)改变了传(chuan)播逻辑——精美的风景大片(pian)和“人生(sheng)照片”通过(guo)算(suan)法快速裂(lie)变(bian)，将徒步塑造成一种时(shi)尚生活方式????。这种(zhong)“内容种草”极大降低了参与门槛，吸(xi)引了大量新手涌入????。供需两端合力，让徒步在短短几年(nian)内，从小众(zhong)圈层的(de)运动(dong)爱好，迅速跃升为大众主流的休闲社(she)交活(huo)动(dong)????。中国(guo)探险协会数据显示，2024年参与徒步(bu)探险的人(ren)数较2020年增长3倍(bei)????。
小岩2022年第(di)一(yi)次(ci)接触徒步，最初的目(mu)的就像她在一篇(pian)推(tui)文里写的(de)，“向往(wang)广阔的(de)世界，不甘(gan)栖身在小小角落(luo)”????。如今去户外的年轻(qing)人，已经不像千禧(xi)年的户外人(ren)那(na)样，向往(wang)极限(xian)和挑战，他们(men)并没(mei)想完成什(shi)么壮举，更多是为了能从原地抽身，给生活开个天窗，走出去????。每一次徒步，小岩都觉(jue)得和世界、和(he)人产生一种新的链(lian)接，因为汗水、缺氧不断剥掉(diao)一个人所有的伪装和标签，在路上，大家没(mei)有其他身(shen)份，只(zhi)是同(tong)路人????。
经过短短几年，不仅身体变(bian)强壮，小岩(yan)觉得徒步已经(jing)重塑了(le)自己(ji)的性格????。以前的(de)她敏感、不自信，认为自己不好看所以(yi)很少拍(pai)照，做事(shi)三分(fen)钟热度甚(shen)至讨(tao)好型人(ren)格，山野似乎帮她(ta)磨砺出了稳(wen)定的内核，“徒步这件事我已经(jing)坚持了5年(nian)，现在我想到什么事情，都(dou)会直接、立(li)刻(ke)去做”????。她变得自信且(qie)热(re)爱分享，社交媒体上，大大方(fang)方放出“4500米(mi)高原(yuan)上脸水(shui)肿成猪头的自己”“连戴几天毛线帽头发乱成鸡窝的自己”“太冷想靠近火炉结果头发被烧(shao)焦的自己”……
刘团玺(xi)对(dui)《中国新闻周刊(kan)》感(gan)慨，自己刚接触户外的(de)那些年(nian)，“如(ru)果骑个自行车(che)上青(qing)藏线或川(chuan)藏(cang)线，沿途(tu)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得给你(ni)竖大拇指，因为太少见了????。而今天，你到318国道去(qu)，平均每天都能看到100辆(liang)各式各样的(de)自行车”????。国(guo)家体育总局发布的(de)《中国户外(wai)运动产业发展(zhan)报告(2024—2025)》显示，中国(guo)户外运动参与人数(shu)已经突破4亿????。
更远和更野
如此庞大的(de)参与群体(ti)，让(rang)那些开(kai)发成熟的经典(dian)线路(lu)开始不堪(kan)重(zhong)负，更(geng)无法满(man)足人(ren)们日益增长的探索欲????。于是(shi)，大家开始越走越远，越走越“野”????。目光从成熟的景区步道，投向(xiang)了地(di)图上没有名字的山(shan)脊与河谷????。社交媒体上与众不同的(de)“人(ren)生照片”和(he)短视频不断推送(song)，更让人们对“小众(zhong)秘境”的(de)渴(ke)望(wang)被无限放大????。徒步者(zhe)不再满(man)足于“抵达”，而是渴望“发(fa)现”????。
这股“越(yue)野”热潮伴随(sui)着阵(zhen)痛????。一些(xie)未经开发(fa)的荒野因社交媒体的传播迅速成为网红(hong)点，而与之对应(ying)的，是救援(yuan)力量(liang)的鞭长(chang)莫及和生态保护(hu)的(de)巨大(da)压力????。人们在追求极致风景的同时，还没有完全(quan)学会(hui)如何与荒野共处????。
几年前(qian)，凯乐石培训(xun)部副(fu)总(zong)监杨(yang)勇和团队为寻找(zhao)“中国山地色”，曾到访川西某徒(tu)步路线????。彼时那里(li)几乎无人踏足(zu)????。他们发现冰川、冰(bing)壁条件极佳，还有一座(zuo)海(hai)拔(ba)5000米的冰湖——冬季湖面冰(bing)封，像镜(jing)子(zi)一样映(ying)出(chu)蓝天和冰川(chuan)，景色绝美????。他们拍了一(yi)部片(pian)子，在社群和(he)媒(mei)体上反响(xiang)不错????。疫情后，随(sui)着山地户外热度(du)上升，川(chuan)西逐(zhu)渐(jian)被更多人看(kan)见????。
线路开(kai)发(fa)三年后，杨勇(yong)和团队重返拍摄，却发(fa)现垃圾遍地????。当地村(cun)民无力处理激增的游(you)客带来的(de)垃圾，最直接(jie)的受害者(zhe)是牦牛(niu)——它(ta)们因想(xiang)要舔食包装上的盐分(fen)而误吞塑料(liao)，无法消化(hua)，最终死在水源地或路边，杨勇和团队沿途看到了(le)三四只死(si)去的牦牛????。村民告诉杨勇，游客带来(lai)了收入，也带(dai)来(lai)了生态压力????。2025年，杨(yang)勇(yong)在“重返”计(ji)划中加入了垃圾清理内容，并为村民建起了(le)新的(de)回(hui)收站????。
类似的案例并(bing)不少(shao)见????。社交平(ping)台的流量(liang)效应，将云南迪庆横断山脉深(shen)处的南(nan)姐洛推上“徒步天(tian)堂”的神(shen)坛，蜂拥(yong)而至(zhi)的(de)打卡者让高(gao)山(shan)草甸被(bei)踩成泥地，植被破坏，这个“人间秘(mi)境”最终在(zai)2024年(nian)9月(yue)被迫关闭(bi)整(zheng)改????。河南南(nan)太行山的张沟梯至(zhi)十字岭一段热门野线(xian)，仅2026年“五一”假期(qi)就涌入约1万(wan)人，步道(dao)两(liang)侧塑料瓶、零食(shi)袋遍(bian)地，甚至还有残留气体的卡式(shi)炉气罐，清理需(xu)专业救(jiu)援人(ren)员(yuan)系安全(quan)绳作业????。西(xi)藏阿里改(gai)则县冰川核心区因(yin)徒步者频繁闯(chuang)入，2026年4月发布封禁令，违规者面临最高10万元罚(fa)款(kuan)????。
急速的发展带来的人潮与流量红利也加速(su)了(le)户(hu)外运动(dong)商业(ye)化进程，催(cui)生了大量(liang)资(zi)质(zhi)存疑的“野领队”和(he)不合规俱(ju)乐部，他们在社交(jiao)媒体以低价(jia)、小众为噱头揽客，却在路线勘(kan)察、安(an)全预案(an)与环保责(ze)任上缺位(wei)????。海量(liang)信(xin)息泥沙(sha)俱下，参与者难辨(bian)真(zhen)伪????。
张(zhang)龙在各(ge)个平台(tai)做过不少(shao)科普和错误信息修正，例如一些博主在视频里教的(de)：“脚磨破了，垫个(ge)卫生巾；鞋子湿了，垫个卫(wei)生巾(jin)；野(ye)外(wai)求生，撕个卫(wei)生(sheng)巾(jin)点火……”他哭笑不得地说：“如果卫生巾真(zhen)这么(me)厉害(hai)，厂家早就开发户外专(zhuan)用(yong)卫(wei)生(sheng)巾了????。”但是正规科普的(de)内(nei)容(rong)常(chang)常没有耸人听闻或博取眼球的(de)内容流量大????。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目(mu)前户外徒步领域并无统(tong)一的“国家职业资格证书”，最权威的认证，为中国登山协会颁发的山地(di)户(hu)外指(zhi)导员(yuan)培训证(zheng)书(2021年(nian)前为(wei)国家职业资格(ge)水平评价类证(zheng)书)????。
根据国家(jia)体(ti)育总局发(fa)布的信息，此证书(shu)由国家体育(yu)总局登山(shan)运动管理中心主管(guan)，属于行业内部培训认(ren)证，虽非严格(ge)意(yi)义上的职业技能鉴定证书(shu)，但在(zai)户外(wai)垂直领域具有公(gong)信力????。其培训(xun)大纲(gang)、考核标(biao)准均由体育总局指导制定，证(zheng)书可(ke)在“中(zhong)国(guo)登山协会(hui)户(hu)外教培平台”查询验证????。其中，初级(ji)证书仅授权带队单日(ri)徒步，不(bu)含露营或(huo)多日穿越，中级(ji)以上才(cai)具备(bei)多日活动资质????。
不过，这(zhe)项证书(shu)并非担(dan)任户(hu)外领队的必备条件，户外活动(dong)的大众参与(yu)者也很(hen)少有人关心领(ling)队(dui)是(shi)否持证，更尴尬的是，即便接受了专业培(pei)训(xun)的持证领队(dui)，在实际(ji)带(dai)队过程中也常面临困境——证书由(you)归国家(jia)体育总局领导的中登协颁(ban)发，而领队带队(dui)穿越过程中避免不了(le)打(da)交道的景区，却归属于文旅部门管理????。领队不是导游，景区不(bu)认他们的资质????。“明明不是做旅(lu)游的，但是也(ye)涉及用车，多日徒步可(ke)能涉(she)及住(zhu)宿，多(duo)多少少又触及旅行的部分????。”张龙对《中(zhong)国新闻(wen)周刊》坦言，“结果(guo)就是搞户(hu)外(wai)的人被逼得要(yao)有双(shuang)重资质，成立两个主(zhu)体，既注册(ce)旅(lu)行(xing)社，又成立(li)体育(yu)公司????。”户外徒(tu)步作为一项极具融合性的运动，其监管(guan)体(ti)系(xi)已明(ming)显落后于实际发展????。
“徒(tu)步越往后面(mian)走，胆子(zi)会越小”
如今(jin)的(de)热门徒(tu)步路(lu)线(xian)，相当(dang)一部分是爱好(hao)者自行(xing)探索的“野路”，以(yi)原始风光和(he)挑战性吸引着(zhe)追随者(zhe)????。在社交媒体上(shang)，它们常被标记为“成熟”“入门级”，但(dan)这(zhe)些标签仅意味着曾(ceng)有较多徒步者走过，在配套(tao)设施、路线指(zhi)引、紧急求(qiu)救响应和救援效率等(deng)关键安全环节上，其(qi)实远未达到真正成熟的标准????。这类路线分(fen)布零散，地方与景区难以及时配套管(guan)理，形成了安全盲(mang)区(qu)????。攻(gong)略中的“简单”“新手(shou)友好(hao)”界(jie)定模糊，新手徒步者难以据此(ci)准确评估自身能力是否匹配????。
杨勇这些年(nian)没少参与救援????。去(qu)年9月，他在四姑娘山带队时接到求助——两名违规登山者从岩壁滑坠骨折????。9月的四姑(gu)娘山(shan)，夜晚气温(wen)已(yi)至冰点以下，还(hai)下着雨，他们(men)被困的位置救援难度(du)极(ji)大????。无人机投(tou)送物(wu)资也因天黑雨大无法作业????。最终上百(bai)人(ren)调动各种(zhong)资源，花(hua)了24小时才将人救下，所(zuozhe)幸没有(zuozhe)生(sheng)命危险????。杨勇对(dui)《中国新闻周(zhou)刊》感慨，遇(yu)险者大多栽在(zai)同(tong)一个(ge)问题上：低估(gu)了大自然(ran)的威力，或(huo)高估了自己的(de)能力，尤其部(bu)分“驴友”还无视当地管理规定????。
户外(wai)环(huan)境最大的(de)特点就是(shi)不确(que)定性，哪怕是简(jian)单的(de)路(lu)线，具有丰富经验(yan)的老手也一样可能遇到致命(ming)风险????。石欣记得，近年深圳(chou)公益(yi)救(jiu)援队(dui)曾救(jiu)援过一(yi)位(wei)年近七旬(xun)的老侦(zhen)察兵(bing)????。老人(ren)对(dui)自己极为自(zi)信，独自前往(wang)深圳七娘(niang)山(shan)大雁(yan)顶(ding)穿越，结果迷了路????。手机(ji)没电后失(shi)联，他(ta)在(zai)山中独自(zi)转(zhuan)了6天????。虽然侦察(cha)兵出身让(rang)他具备(bei)一定野外生存(cun)能力(li)，但被找到时(shi)，人已(yi)经严重(zhong)脱水、神志不清，皮肤大(da)面积晒(shai)伤????。送医后在ICU住了近两(liang)个(ge)月，命虽(sui)保住了，身体却(que)一下子垮(kua)了(le)????。
每当有(zuozhe)这样的消息传出，总会(hui)在网络上引起争(zheng)论，有人认(ren)为(wei)浪(lang)费公共资(zi)源的“驴友(you)”应该(gai)全额承担救(jiu)援费(fei)用，反方(fang)觉(jue)得出行是公民正当权利，既(ji)然纳税(shui)了就应(ying)该被免费救援????。即(ji)便在户外圈(quan)内，大家的(de)意见也(ye)不(bu)完全一致(zhi)????。
石欣(xin)告诉《中国新闻(wen)周刊》，目前深圳公(gong)益救援队(dui)完全自筹资金，收入来源主要(yao)是捐款(kuan)、企业赞(zan)助和政府购买服务，每次救(jiu)援(yuan)费用都是救援队自己承担，从未向被救援者收费????。对于救援的(de)争论，石欣觉(jue)得两方都有道理，但也都失之(zhi)偏颇：“说到底(di)，它是(shi)个社会问题——日子(zi)好过(guo)了，大家自(zi)然想走出去，亲近山河(he)，发达(da)国(guo)家早就是这样，咱们(men)也到了(le)这(zhe)个阶段????。法律(lu)说不(bu)让进的地方(fang)，比如(ru)水源(yuan)保护区、生态红线，违(wei)规了(le)该罚就罚(fa)????。可如果(guo)法律没禁止，人家去了(le)，凭什么说人家错？”
意外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和(he)完全避免的，其中当然有(zuozhe)“自找(zhao)”的——天快黑(hei)了还要上(shang)山、装(zhuang)备不合(he)格，甚至(zhi)穿拖鞋出发的人，石欣(xin)都遇到过，但从数据(ju)上看，这属于小(xiao)概率偶发事件(jian)，但因为(wei)天然具有话题(ti)性，所以格外受到人们的关注????。在石欣看来，不能因为这(zhe)个，就否定(ding)大(da)多数人(ren)亲近自然(ran)的正当需求????。
近(jin)几年，全(quan)国多地出台相关(guan)规定，对违规(gui)探险造成的公共资源消耗作出制度回应????。例如，2023年(nian)9月修订(ding)实施(shi)的《江西(xi)省庐山(shan)风景名胜区(qu)管理条例》规(gui)定：擅(shan)自进入未开发、未开放(fang)区域以及擅(shan)自探险、攀岩(yan)陷入困境或者危(wei)险状态需要救援的，相关组织和(he)机构(gou)完成(cheng)救援后，由游(you)览活动组织者以及被救助(zhu)人(ren)承担相应(ying)的救援费用????。北京(jing)市昌(chang)平区、门头(tou)沟区在(zai)2025年(nian)相继出台了户外(wai)登山涉险(xian)救援管理办法，明(ming)确政府或相关主体可以向被救援人员(yuan)追偿(chang)合理费用????。
对于允许徒步但风险(xian)较高的区域，国(guo)际上的(de)通行做法是将救援成本通过保险机(ji)制实现(xian)社会化(hua)分(fen)担，通过推动购买户外救(jiu)援(yuan)险(xian)避(bi)免将高(gao)额的救(jiu)援费用(yong)完全(quan)转嫁给(gei)公共财政????。例如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(NPS)要求所(zuozhe)有商(shang)业(ye)活动(dong)持证方(fang)(如(ru)向(xiang)导、旅行(xing)社(she))必(bi)须购(gou)买综合(he)责任险，并(bing)将美国(guo)政府列为附加被(bei)保险(xian)人，以覆盖(gai)对国家公(gong)园资源(yuan)的潜在损害????。瑞士大部分(fen)山区的(de)空中救援(yuan)由(you)非营利组(zu)织Rega基金会负责，民众可以(yi)每年(nian)缴纳会员(yuan)费，相当于购(gou)买了救援服务????。
石欣觉(jue)得(de)，学习国际通行(xing)的(de)做法，推(tui)动商业保险是比直(zhi)接封(feng)山更为长(chang)期(qi)可行的方(fang)法(fa)????。说到底，无论建立起(qi)多么发达(da)的城(cheng)市，人类(lei)仍然是自然之子，对于山野的(de)向往埋藏在(zai)内(nei)心深(shen)处????。而(er)我们(men)用了太多年(nian)去征服(fu)、去抵达、去证(zheng)明自己可以走得更远(yuan)，是时候好好(hao)想一想，如何与这片土地(di)共处????。
小(xiao)岩(yan)告诉《中国新闻周(zhou)刊》，其实“去过(guo)的地方越多(duo)，在荒(huang)野里待得越久，越会(hui)敬畏自然”????。因为会亲眼看到，只需要一场恶劣的天(tian)气，就可以让之前所有的计划作废，仅仅一次(ci)小小的失误，就可(ke)能导致(zhi)不可挽(wan)回(hui)的后果????。徒步越(yue)往(wang)后面走，胆子会(hui)越(yue)小，这是很(hen)多户外(wai)爱(ai)好(hao)者共同的(de)体(ti)验，不是我(wo)们选择(ze)了荒野，而是荒野接(jie)纳了我(wo)们????。
《中国新闻周(zhou)刊》2026年第25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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